为什么「回家」,为什么「旅行」 —— 有一种旅行叫回家

25 4 月, 2016 为什么「回家」,为什么「旅行」 —— 有一种旅行叫回家已关闭评论


近年,「广州湾」①重回记忆,这让历史老街多了一层文化意味,「重走老街」成为探寻城市记忆的一种方式。一天,我和朋友漫步在青石小巷,一路上,大家饶有兴致地谈论这些街陌、这些建筑、这段历史,忽然,我发现我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如果说,旅行的意义在于发现自我,找到此我此地的关联,那么「重走老街」便是一次特别的旅行。我们往往习惯于将眼光投向远方,希望得到来自他者的启示,而可否想过,我们又何曾认识自己,了解自己的城市?莱斯利早已发现:当下社会流行一种观念,最耐人寻味的东西只能在遥远或特定的地方才能找到,其实不然。于是我想,不妨「回家旅行」。

一般来说,「回家」和「旅行」是一对矛盾,外出为游,归来为家,然而,这种时空上的错觉其实来自现代性(Modernity)对生活的扁平化:回家,只需回家,旅行,只需旅行,有情怀,无情感。如果我们可以投入更多的想象,让生活立体化,「回家」和「旅行」更像是扭结在一起的莫比乌斯带(Mobius Strip),它们其实是一回事,都是投射情感、收获新知和重塑自我的生活方式。萨子把东方性的文化体系理解为生命面向「回家」的文化体系,我们通过自我的逐渐的修行(在途),让生命无限地靠近「归乡」 。② 这一表述正好触及我们文化的核心情感,「回家」恰是构成我们东方生活美学的不可或缺的意象元素。

那么,何谓「回家」。我们需在概念上有所预设:这里的「家」指的是「故乡」。不过,在现代语境里,故乡似乎有了新的意味。成就现代奇迹的「流动性」让地缘影响越来越弱化,区域发展的极不平衡让人们不得不远走他乡。由于种种原因,很多人坦言,故乡是回不去的了。于是,我们有了地理故乡和心理故乡之说,地理意义的故乡和我们渐行渐远,我们需要寻找一个在心理层面与「故乡」同构的寄情之物——心理故乡。萨子的观察不可不谓敏锐深刻,我们的文化是需要面向「回家」的,哪怕「回家」仅仅是心理意念。

可是,「心理故乡」是不真实的。把故乡想象成「诗意的栖居之所」有何现实意义呢?与其说是为了乡愁,不如说是在拥抱异乡城市却发现得不到归属和温暖的时候所采取的一种心理疗法,最后,变成一种刻意为之的心理惯性。每个人都可以赋予故乡任何意义以安抚心灵,可是,这里的故乡没有共性。没有共同故事,没有共同情感,没有共同念想,这还是故乡吗?我想,故乡是需要承载记忆的,共同记忆是感情最大的一个来源。可是,有多少异乡人(尤其是年轻群体)还曾记得故乡的过去,了解故乡的历史?如果不能与故乡产生情感关联,所谓故乡也只是一个含糊的意念X。没有具体指向,「故乡」其实是不存在的。

很遗憾,一直以来,我们总在同义反复地述说着故乡的美好,我们希望在语词之间建立关于故乡的情感,这没有错,但如果我们的情感不是基于「生活内容」,而仅仅是一纸言词,这样的情感是否过于机械化?然而,我们的教育就是这样规训着我们的情感模式的:用言词让我们条件反射地对应某种情感。特别地,我们的文化非常容易把事情放到道德化的语境去考察。故乡往往被喻为母亲,被颂成祖国,于是故乡就不得不变得美好。只是,这会不会透支了我们的真诚?为什么故乡必须美好,为什么故乡要被赋予这么多政治的、道德的含义?我们要问,当下的故乡,有什么是值得我们去忆念,去珍惜的?我们对故乡的情感来自哪里,先人的、他人的感怀是否可以移植,我们与故乡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又有何实质的关联?

当然,我们不会这么发问,我们还会重言式地颂扬故乡。被看见,被转发,被点赞,成为一种新的「存在论」,我们如此证明自我的存在,也这般证明着故乡的存在,我们亦以转发和点赞的方式表达着自己与故乡的情感。很少人会去考察这些情感是否已然被概念化,我们被一遍遍地告知「我们要热爱故乡」,可是,这是一种超越的情感,真实的情感必定是具体的、独特的。然而,关于故乡的难忘记忆在哪里?属于我们与故乡之间的独特的经验和故事在哪里?进一步,如今的故乡还能为人们提供关于生活的独特记忆与故事吗?抑或,我们的故乡还有什么独特性?

在墨卡托·故乡主题沙龙(2014)③,阿来遗憾地表示:在将故乡高度美好化的语境下,一种商品化的、作为文化消费的故乡正在形成,为了旅游而制造出的许多虚假的民俗会慢慢变为真实,重新书写下一代人的故乡。李洱更加痛诉:故乡发生的变化,那个让我们变成异乡人的变化,和北京的变化是完全一样的,这令人非常悲哀,非常不满。回到故乡,我们发现一种大面积的同质化,无论是生活空间还是生活内容。蒋勋把城市的美和人的情感联系在一起,巴黎为什么美,因为它有城市的记忆,记忆里有情感,而我们是薄情的,为了一个土地的买卖,我们把我们的故乡/城市变得很丑,我们在消除城市记忆,我们对它的过去没有感谢。④ 如今,即便我们回归故里,我们能找到归属吗?面对物理上的面目全非,我们到哪里寻找故乡?当熟悉的街区内容、亲切的人际关系,有安全感的共同生活日渐式微,当人们对生活属地的集体认同和相互依赖不再拥有,我们到哪里寻找故乡?⑤

在此,我们重新考察「地理故乡」。什么是「故乡」。努里·锡兰(导演)如此描述故乡与远方:当你身在他乡的时候,自己的家乡即是远方;当你身在家乡的时候,自己心中臆造出来的幻想之城即是远方。身在故乡的我们和身处异乡的我们有何不同?能否用地理来定义故乡,故乡只是相对异乡人而言吗?对于本土居民,故乡意味着什么?在地的我们,可曾还有「故乡」这一概念?许章润先生在《坐待天明》写到:异乡终究是异乡,如同故乡,都是不归路,于是,我们最终落脚的,恐怕却是梦乡。 异乡人如此,身在故乡的人们又何尝不是?所谓「失根」,未必是远离乡土。即便身在故乡,又有多少人记得故乡的过去,了解故乡的历史?成为悬浮的一代,更多的是因为我们失去乡土的记忆,丧失对故乡的想象力。我们在自己的故乡成了异乡人。

斯维特兰娜发现,「怀旧」(Nostalgia)初看是对某一个地方的怀想,实际上却是对一个不同的时代的怀想。在更广泛的意义上,怀旧是对现代的时间概念的叛逆。怀旧意欲抹掉历史,把历史变成私人的或者集体的神话,像访问空间一样访问时间。⑥ 与之相应,「故乡」之意义,不在地理,不在心理,「故乡」是关于「时间」的。

康德认为,空间是公共的,时间是私有的。斯维特兰娜却发现相反的论断才真实:如果我们幸运,我们也许能够享有更多的私人空间,但是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随之而来的是对在理解时间方面的文化区别表现出的耐心也越来越少。⑦ 一直以来,无论是关于故乡的讨论,还是本土文化的保育,我们都是在「空间」(地理)这一意义上展开的,我们鲜少在「时间」的维度上进行辩证。正因如此,面对乡土的没落,文化的遗失,我们并无良策。叶荫聪意识到,如何把一幢历史建筑或一个社区作进一步诠释、想象、与未来连结,可能才是文化保育更重要的工作。⑧ 空间是载体,时间才具真实意义。我们对「故乡」的忆念,不是因为地理的距离,而是时间的断层。

当明白故乡是「时间」的,就不难理解,「回家」和「旅行」并不仅仅是地理意义的迁徙,它们都是「在途」的一种方式,它们意在通过空间的位移来访问时间。细想,旅居远方,我们渴望归乡,为什么渴望,我们渴望的是什么?身在故乡,我们眺望远方,为什么眺望,我们眺望的是什么?斯维特兰娜把怀想(乡愁,Nostalgia)定义为「对于某个不再存在或者从来就没有过的家园的向往」⑨、「一种个人与自己的想象的浪漫纠葛」⑩,这是十分贴切的。我们所渴望的、所眺望的,何尝不是一个可以寄托情感的有托邦。异乡还是故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记忆、情感、价值观念、人文生态 …… 而这些何处寻觅呢。

东方的生活哲学是「向内」的,我们通过时间的印迹,探寻生活的「根」。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时间的旅者。如果说,人总是需要给自己一个生命出发的原点,那么,这个时间上的原点就是「故乡」。故乡不仅属于远在他乡的游子,她属于与之共享记忆的所有人。回归故乡,是一种时间意义的回归,我们面对「原点」,观照「自我」,重新打量我们的「初心」。

这里,面向「原点」的回归不正是一次特别的「旅行」么。在苏珊·桑塔格看来,旅行本身曾经是一种反常的活动,一个无家可归的自我,不断追寻一个根本就不存在、或已经不存在的地方。⑪ 我尤其赞赏詹姆斯·卡斯的卓见:所有的旅行都是在旅行者自身内部发生的变化,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旅行者永远生活在别处。旅行,即成长。对真正的旅行者来说,旅行并不是为了克服距离,而是为了发现距离。并非是距离使旅行变得必要,而是旅行使距离变得可能。⑫

故乡与远方是一种辩证关系。此地、彼岸,距离让「对话」示现。与远方对话,谦卑地拥抱新的可能性,对「自我」开始新的想象;与故乡对话,诚实地面对兴衰得失,对「自我」开始新的认知。一个鲜活的生命,终究是以「自我」为基点展开的,回家与旅行,都是一种「在途」的方式,藉此,我们与「自我」对话。

感怀是不够的。怀旧式的爱只能存在于距离遥远的关系中。⑬ 或许,罗伯特·迈纳斯是对的,要产生对故乡的存在感,必须有参与和干预那里社会生活的机会。⑭ 不只是我们如何去了解这座城市的记忆,更重要的,我们如何成为这些记忆的一部分。乡土格局的瓦解已是不争的事实,问题是,我们如何面对故乡的城市化,城市化之后的故乡还是「故乡」吗?李洱的担心不无道理,和北京完全一样的变化,让故乡丧失记忆与独特性。千城一面,我们如何建立关于故乡的集体认同?如今,人们逐渐意识到问题所在,只是,我们还是无法摆脱多年来道德的、政治的条条框框的束缚,我们仍在用「宣传」的思维在做文化,于是,古建筑也好,彼时往事也好,传统文艺也好,都被对象化、外在化,毫无语境地摆设、表演。场面热闹,但无助于重建文化生态。我想,在新一世代,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思维,在城市及公民社会背景下,重构人与人的关系,通过社区营造,丰富当代的街区生活,建立新的集体认同及故乡想象。面向「故乡」这一原点,我们重新找寻「我」与「我城」的关系,「我」与「未来」的连接。

为什么「回家」,为什么「旅行」?或者这样问,我们回家,我们「回家」了吗?我们旅行,「远方」在哪里?我愿意再次重复萨子的表述:东方的文化体系是生命面向「回家」的文化体系,通过自我的逐渐的修行,让生命无限地靠近「归乡」。


注:

① 湛江市旧称。「广州湾」一词形成于明清时期,1899年,广州湾被法国租借,期间,对外贸易繁盛一时,1943年被日本占领,1945年抗战胜利,广州湾回归,从此定名为湛江。
② 断和行即是美——MIND对话萨子,MIND杂志公众号,2014-04-14
③ 墨卡托沙龙是「墨卡托基金会」为促进中欧民众就共同关心的热点问题进行思想和理念交流而举办的一系列沙龙活动。2014年10月,阿来、格雷戈尔·德绍、史建、迈克·科科拉、李洱等人深入探讨了关于「故乡」的各项议题。
④ 蒋勋:美的沉思,IC之音
⑤ 简·雅各布斯认为故乡并非一个单纯的物理空间,而是一个和地点联手的精神概念,代表一群人对生活属地的集体认同和相互依赖。其全部基础在于某种良好的人际关系、熟悉的街区内容、有安全感的共同生活……
⑥ 斯维特兰娜:怀旧的未来,2010
⑦ 斯维特兰娜:怀旧的未来,2010
⑧ 叶荫聪:为当下怀旧,2010
⑨ 斯维特兰娜:怀旧的未来,2010
⑩ 斯维特兰娜:怀旧的未来,2010
⑪ 苏珊·桑塔格:对旅行的反思,中国国家旅游,2014(7)
⑫ 詹姆斯•卡斯:有限与无限的游戏,2013
⑬ 斯维特兰娜:怀旧的未来,2010
⑭ 墨卡托·故乡主题沙龙(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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