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的,不是教育 —— 读《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

七月 14th, 2020 § 0 comments § permalink

 

文/梁栋﹝LeungTong﹞
 

我们的教育已然失焦。诚实地,我们已不太知道什么是「教育」了。我们用失焦的标准、失焦的方式看待我们失焦的教育。于是,我们很难寻找「对焦」的机会,这是一个遗憾的、糟糕的正反馈与死循环。当然,我们不会承认。我们怎么可能不懂教育?自己的十年寒窗、孩子的十年寒窗,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得其中的游戏规则,以及当中的焦虑。可是呢?没有可是了。诚然,我们不会满意当下的教育,我们在改革,一直在改革。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杨照写了一本书 —— 《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试图探讨台湾教育的「缺」与「盲」。书中,杨照讨论了以考试为中心的教学对教育产生的扭曲;讨论了教育现实所造成的巨大浪费,以及在公平性上的严重失衡;书中,杨照还讨论了追求知识的根本动机,为学之品德、品质与品味,等等。虽在彼岸,杨照的文字对大陆教育亦有同样的启示意义。

书中,杨照记述了其儿女(李其叡)决定离开台湾,留学德国的前前后后。在国中二年级的年纪便远赴德国生活,这比想象的要艰难得多,「但至少,我这一年还可以有生活」,李其叡如是说,德国的求学经验,让李其叡更加明白,异乡生活的艰难、挣扎、痛苦,比留在台湾应试、应试、应试要好得多,因为,那痛苦是真切的、深刻的、生命所经验的,而应试的日子,连痛苦都不真实,都是表面的、浮泛的、虚伪的,被集体安排、集体强制的。① 我们会怎么看待一个厌恶应试、逃离应试的学生?会不会,他们厌恶的、逃离的,或许只是「虚伪」与「浮泛」;他们希望的,或许只是「还可以有生活」呢。但是,在应试的语境下,我们会这么想吗?我们从未让学生在求索知识的「艰辛」中获得智识的愉悦,也从未让学生真正理解、体会教育/学习的意义,我们在一个所谓的应试教育的「社会规则」里学习,却不是在生动的「生活」中学习。这是问题失焦的起点。问题的失焦,导致方式方法失焦,失焦的方式方法解决不了问题。

因为女儿留学德国,杨照得以近距离审视德国教育,比较台湾教育与德国教育的不同。通过杨照的文字,藉由德国教育的经验,我们得以用不一样的视角来重新对焦自己的教育。如杨照之言:离开台湾本位,离开「正常」本位,我痛苦地发现了台湾教育许多硬是被当作「正常」的「不正常」。要使得台湾教育可以变得不一样,我无奈地相信,只能从这个社会愿意看见「不正常」,承认「不正常」开始。②

然而,何谓「不正常」?又,什么才是「正常」的?以我们的教育视角,德国的课堂是「不正常」的,德国的老师是「不敬业」的。吵闹的教室是李其叡对于德国中学教育的难忘印象。书中,杨照写道:老师走进教室,没讲几句,提出第一个问句,台下便开始「吵闹」起来,一个意见接一个意见,一直到下课。整一节课,老师几乎不需要多讲什么。李其叡曾怀疑:这样的课堂,老师什么都不需要教,那学生可以学到什么?课堂上的讨论,热闹归热闹,并没有实质的内容,甚至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这般讨论,意义何在?更过分地,李其叡发现,即便明确列在课表之上的课程,老师也可能随时取消。「和台湾的中学相比,德国的中学简直像儿戏」,她不习惯这样的课堂,不解为何老师可以如此不敬业。

后来,她体会到其中的道理,也便开始欣赏这不太正常的德国教育。按德国教育的设计,学校和老师并不是特别重要的角色,学生才是。相应地,一个学生主要的学习时间,并不限于在校时间;主要学习的内容,也并不限于学校、老师、课本给定的内容。因此,老师不觉得每堂课都必须在,都必须上;学校不认为学生必须长时间留在学校。课堂上的讨论,并非正确的、优秀的、特别的意见才可以表达、值得表达,在德国教育看来,重要的是,直接地、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意见。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看法,也都有权利表达自己的意见。而且,不同的意见,可以讨论,可以争议。这才是正常的。意见交流,这是德国课堂所预期的方式。他们相信:学校所提供的,毋宁是一个学生自我学习过程中的不时协助与检验,绝非取代。没有自我摸索、自我学习习惯与能力的人,无法光靠上学、上课得到所需的知识与能力 ③ 。

我们不是。我们相信,学校所提供的,必然是一套权威的系统的「知识」传授,在我们的教育设定里,学生是一张「白纸」,是一个被动的接收者角色。这是洛克的假设和主张,也是工业社会的教育想象。在工业体制之下,教育的职能就是培养善于「听从指令」的工厂工人,以提供工业社会所需的劳动力。同构地,学校就是一个工厂,一个生产学生的地方,这里通过各类测试来进行品控和区分。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说法。本质上,我们所预期的,不是知识传授,而是应试题目的标准解法。我们真的关心「知识」吗?不是。我们都不知道知识何用,除了答卷。熟练习得应试题目的解法,在升学考试中得到更好的分数,从而在日后的「利益分配」中处于有利位置,这是我们社会的教育逻辑,也是家长们的教育逻辑,渐渐地,成为学生的学习逻辑。我们教育的逻辑起点是「找工作」(利益分配),接着是「孩子找工作」(利益分配),于是,「高考」成为人生的关键节点。按此逻辑,学生当然需要长时间留在学校,进行专门的解题训练。老师显然有着比学生丰富的多的应试经验,知道学什么才是「有用」的,知道怎么作答才会得到更高的分数。多元的意见交流,并不是应试的最佳策略,意见无需交流,因为答案唯一。设置应试场景,这才是我们课堂所预期的方式。这是游戏策略,无可厚非。

相应地,德国教育所关心的是知识的道理。李其叡发现,对于数学解题,德国学生学得很少、很差,但在数学原理上,他们却学得很清楚、很透彻,具备着一眼就看出来数学推理次第的能力。德国的数学考试主要考察的不是如何解题,而是你对这个数学问题的「意见」,你怎么看、如何分析,决定用什么方式处理。至于最后的计算答案,并不是那么重要。④ 回到台湾,和同龄同学交流,李其叡清楚地知道,台湾的三角函数题目不是她所能应付的;同时她相信,台湾这种教授三角函数的方式根本无法真正弄懂三角函数的来源与基本道理。在德国,她们更多的是学习数学内部的道理,以及这些道理所管辖的那么多的现实事物。⑤

在台湾的时候,国文是李其叡的痛处,她不解其父亲为何对文字、文学抱有那么大的热忱。在德国,德文课的学习改变了她的看法。一次,她的德文老师选了席勒的剧作《玛丽·斯图亚特》作为课堂作业,学生需要在两周内读完,如常,老师会组织课堂讨论,然后是考试。让李其叡感到不安的是,虽然她熟悉剧作的历史背景,但如果考到剧本的任何一个细节,她必定答不上来。不过,老师给出的题目却是:选择剧中的一个角色,想象一段剧中没有表现的情节,为这个角色写一段席勒没有写的台词。虽然德文表达有限,李其叡还是写出洋洋洒洒一大篇台词,过瘾地当了一回剧作家。⑥ 读完席勒的剧本,她们开始读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老师找来同名改编的黑白老片给学生看,之后是课堂讨论,由「文字和影像的对比」,到「镜头的运用方式」,再到「观众感受之间的关系」 …… 就这样,一年多的德文学习,让李其叡认识了文字、文学迷人之处。她曾不时怀想,如果这种情景,大家在一起七嘴八舌讨论文学,是发生在曾经就读的师大附中该多好。她更加不解:为什么在台湾一定要用那种方式上国文课?为什么大家都要读同样的课本、课文,还要背解释?⑦

写作亦此。杨照提醒我们,要写文章,别搞作文。在杨照看来,「文章」和「作文」是不一样的:「文章」是找到方法尽可能清楚、有效地表达自己所想的、所相信的;而「作文」根本不管你想什么、相信什么。⑧ 在书中,杨照批评作文已沦为「迎合之论」:作文无关自己的信念、想法,作文无关自己的经验,只求显示有足够能力理解阅卷老师所要的「标准答案」,把它传抄下来,就能得到分数鼓励。⑨ 策略上,那些独特的、批判的个人见解可能是不安全的,而采用所谓正确的、符合主旋律的观点表达才是最优的作文方式和应试策略。有经验的考生会发现,作文的诀窍就是「用对的方法拼凑文字」。然而,书写的最大乐趣,正是表达己见,不然,写作为何?杨照担心:这样长大的孩子,不只自己没学会如何想、如何表达,更糟的是,养成了用「作文」的角度去看别人意见的习惯。⑩

在姐妹篇《勇敢地为孩子改变》一书,杨照写道:

国文教育的目的是什么?是教会孩子如何懂得运用国文,藉由中文吸收资讯、自我表达、与人沟通,但我们使用的工具、手段是什么?是课本,是考试。课本里选了一堆「范文」,基本上都是短文,加上生字、注释、作者资料、文艺解说,而考试就考这些课本内容。所以我们的学生到底学到了什么?他们只学到了课本内容,没有学到国文能力!⑪
课本是工具,是阶段,只是要让孩子熟悉这套文字的运用规律,真正的关键在他学到了之后,拿去接触、阅读广大的中文报章与书籍。每个学生有不同的兴趣,国文课应该是帮助学生做好准备,藉由国文课习得的能力,吸收他自己有兴趣的种种资讯、知识与观念。但是,我们做的,却是用国文课、国文考试限制他们去吸收,硬生生地用学课本的时间抢夺、占据了学生去读书的机会,彻底本末倒置。⑫

失焦的教育,本末倒置。失焦的教育,限缩了知识的想象。

我很赞同杨照的观点:我们的教育,一直以来所提供的,仅仅是「资讯」,而不是「知识」。这,令人遗憾。在《勇敢地为孩子改变》,杨照讲道:台湾教育教了很多WHAT,很少教WHY和HOW。学生需要的,都是非常低阶的「什么是」、「是什么」的答案。这种答案,根本就不是「知识」,而只是「资讯」;这种答案,根本不需要人来回答,最容易可以用机器检索来取代。⑬ 水的沸点是100℃,这是资讯;为什么水的沸点是100℃,这是知识。日本殖民统治台湾五十年,这是资讯;为什么日本人要殖民台湾、日本人用什么方法殖民台湾,这是知识。在杨照看来,后者(知识)才能让孩子近一步认识人的行为,开始思考人、思考社会。「资讯」是固定的、外在的、和接收的人无关,透过提问、探讨、理解的「知识」才真正是学习者的,能够改变他的想法、增加他的能力。⑭

这些知识,这些能力,不仅仅帮助我们习得社会分工所要求的职业技能,同时关乎着我们生活的感知能力。缺乏知识 ⑮ ,就缺乏对于生活的敏感度;缺乏知识的生活想象,我们只能以井底的视野,将自己限缩在有限的可能性之中,自娱其乐。这点往往被忽略。知识何为?经由数学训练,我们得以窥见社会生活当中的「数」之关系,以及优美的几何结构;经由现代科学的训练,我们得以了解「物」之结构,以及现代生活的基础构架。社会科学,让我们明白社会组织何以运作,以及何为公正、何以正义;文学与艺术,让我们得以在文字的表达限度之外叙说与感知人性的丰富,养得恻隐之心 …… 这是我们所需要的知识能力。这些知识,给予我们不同的视域、不同的「触角」来感知生活、沉浸于生活。缺乏这些知识,我们就无法在生活的智识层面获得自由。现代科技拓展了生活的边界,相应地,我们理应藉由教育/学习,扩展自己的智识边界。

所以,我们在学习什么,而课程又提供了什么?杨照认为,课程内容的本质,应该是基础、是工具,要协助学生在这个底子上,通过这项训练,培养出学习的兴趣与学习的能力,然后去寻找适合自己、自己需要的知识。⑯ 但遗憾的是,我们的教育仍是以教会学生一套固定的知识(实则资讯)为目标,并要求他们把这些知识(资讯)学得滚瓜烂熟,以因应升学考试。于是,如杨照之言,再好的教材内容,都变形成僵硬的东西。杨照认为,最可怕的是,这样的教育教出无法复杂思考的人。遇到问题,大家的直觉反应就是寻找一个方便的、简单的标准答案,而且习惯认定有标准答案存在。⑰ 这样的教育让学生付出惊人的时间精神,却只学到课纲、课本提供的极少量之事,没有机会学到成人的关键能力 —— 自我学习的能力。⑱ 然而,教育的核心要义,不正是培养学生拥有「可持续」的自我学习能力?终身学习,不是为了应付没完没了的考试,这是生活所需之能力,我们需要阅读、理解未来的新概念、新观念、新技术,我们需要与下一代在同等的智识层面沟通。

我们看到,教育失焦,造成了层层错位。因此,思考教育,首先要让「教育」回归本位 —— 人的心智成长。教育的失焦,是因为我们把「教育」当作利益竞争的工具。应试教育,本质上,不是一个考试不断的教育(教育需要考试),而是一个关系未来利益竞争的「社会规则」,抑或社会游戏。当我们把焦点定格在所谓的「游戏规则」之上,我们关心的是获胜策略,于是,一切都错位了。大学了,我们不必像以往那样刻苦学习,及格足以。这是很自然的逻辑。毕业后,家长们会鼓励孩子读书、学习吗?根本不会。结婚生子成为新议程。我们说,每个阶段做每个阶段「应该做」的事情,这是最糊涂的人生规划。我们怎么能把人生理解成如此贫瘠的单线程的事务清单?不过,这种认知方式,不正是应试思维的既定答案?正如,我们接受教育,重点是应试分数,而不是智识的提升;我们结婚成家,重点是生孩子,而不是两性关系(生活)。

教育,终究需要回归「育人」的本位。如今,崭新的教育理念层出不穷,教育媒介、教育资源越来越丰富、便捷。相较往年,我们可触及的教育想象已无比深远。但是,「高考」仍是教育改革无法规避的核心问题,高考本身就是一个游戏规则,我们不能游离于「规则」之外游戏。因此,教育的成功,终究需要一个创造性的高考方案。这一方案鼓励人们关注「学习」与「心智成长」本身,培育求知求索的乐趣与能力,培养多元的、批判的思维意识,培育同理心,最重要的,人们由此获「利」。

高考改革的每一轮讨论都会戳中社会的神经。如前文所述,我们是在一个叫「高考」的社会游戏中学习的,游戏规则的改变意味着利益机会的不确定。于是,「教育公平」成为议论的焦点。高考对来自贫穷人家的小孩可能更公平、高考是通往成功最平坦的捷径、这是中国唯一公平的人生角逐、没有高考你什么都不是 …… 诸如此类的老生常谈,对教育本身没有意义,对高考改革也没有贡献。这些论调,看似讨论教育公平,实则在维护现有的利益竞争机会。我们真的在关心「公平」吗?我们担忧改革带来的不确定性。

如果说,教育是一种利益竞争的工具,或者,一场逐利的社会游戏,那么高考作为游戏规则,它或许是公平的。但问题是,教育首先是关于人的心智的成长。如果教育只是提供了可以公平竞争利益的机会,却无法培养能够在认知、智识、品格等层面接受未来挑战,并带来社会积极改变的现代公民,教育的意义何在?一个错位的、失焦的教育还可以称之为「教育」吗?一个坏了的蛋糕,无论如何平分,都没有意义。社会不公并非由教育制度造成,其根源在于社会机制、文化观念等种种复杂问题,因之,不能忽视社会生态而绑架教育,不去弥合贫富裂痕而试图借用一个「独木桥」来敷衍了事。近来,互联网有些讨论颇有意思。在豆瓣,有个名为「985废物引进计划」的小组,一群所谓的 985、211的「失败学子」在这里分享着各自失败的故事,有人曾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失败学子」绝大多数都是「小镇做题家」,应试的成功似乎并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⑲ 在知乎,一个「为什么农村出来的大学生很多混得比较差?」的帖子同样引起了广泛讨论。⑳ 可见,深层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事实上,教育真正的问题不是「能否改变命运」,而是「改变什么样的命运」。

我们不妨看看德国的教育思考。在《勇敢地为孩子改变》,杨照这般评价:德国人建立了一套「合理的」教育制度,意思是:对于教育,他们脑袋里明明白白,从前提到结论,从手段到目的,为什么这样而不那样,都是有理由的。㉑ 与我们的课程设置不同,德国的小学只有四年,按德国的教育理念,小学的教育目标和中学截然不同,小学主要是学习如何内化规矩、纪律,培养参与集体生活所需的自觉,小学教育强调的是集体、秩序,对孩子的自我成长有一定程度的压抑,因此年限不能太长。第五年,孩子应该离开这种环境,接收中学教育。中学的教育目标是学会如何建立自我,如何培养自我学习、自我完成的能力,开始知识或技能的训练。㉒

小学毕业,学生开始第一次分流,毕业前,小学老师会给学生一份评估,建议学生进入以追求知识为主的升学系统的中学,还是以学习技能为主的技职系统的中学。前者设置8年课程,以大考成绩进大学;后者设置6年课程,以专业技职学校为目标。在我们的概念里,成绩好的学生进入升学系统的中学,成绩差的学生进入技职学校,这是毋庸置疑的选择,因为我们认定:大学一定高于技职学校,大学毕业一定会比技职学校毕业更有前途,更有机会。相反,德国不是。在德国,大学与技职学校是两种性质不同,而非高低不同的教育。念大学和念技职并不意味着学生的能力、品质有高下之分。重要的是,大学学生和技职学生在日后的薪资水平、社会地位等方面并没有根本的高下差距。㉓

德国人相信,一个正常的社会,既需要抽象的知识基础,也需要精巧的实践技能,两者需要不同的教育方式。因此,他们设计了两条不一样的教育系统,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境况自由选择。同时,两个系统并不是相互隔断的,在中学阶段,两个系统的学生可以改变心意,改变理想,从一个系统跳到另一个系统,尝试不一样的教育。学校会为这些学生开设特别的课程,帮助他们适应不同的教育环境和要求。即便是以升大学为目标的中学,也同样重视学生对技职的认识与兴趣。九年级时,学生会经常去参观各种行业、各式工厂,切身感受在工厂工作的方式、意义、标准与成就感。十年级之后,学生每年都有一段实习的时间,学生需要选择自己最好奇、最有兴趣的行业,找到一个店家、一个工厂,实地上班打工,老师则不定期前往视访,和雇主交换意见,实习结束,雇主还会填写正式的意见报告书。德国教育藉此开发、探测孩子可能具备的特殊技职热情与能力。㉔

德国教育的课程设置、课堂模式、考试意图、考试方式,以及未来的竞争机会、公民意识培育、创新人才培养等,都是彼此相连、环环相扣,构成了一套独特的、清晰的教育理念与教育实践。同时,德国教育没有漠视公平原则。在德国,所有公立学校的学生都享受着政府的资助,外国学生也不例外。可是,凭什么可以拿纳税人的钱去资助外国学生?在德国人看来,「受教」是孩子的基本人权,不应该受到家庭环境好坏的影响,在某种意义上,「受教权」高于「公民权」,不能以「公民权」来限缩「受教权」,即使是「非公民」,也应享有同样的「受教权」。㉕ 这才是教育公平的体现。何谓教育公平?绝不是简单的提供应试机会,来竞争谁可以挤进「体制」(广义),一劳永逸地享受体制福利。难道这不是最大的不公平?相反,真正意义上的教育公平,是平等的、非歧视的教育机会,是能够培养独立人格、同理心、公共意识、批判思维与创新视野的优质教育,是藉由教育所给予的知识能力,创造社会价值以获得与之匹配的各种利益。

因此,教育公平的最终实现,是激发、挖掘学生自身的多元潜能,让他们具备创造价值的能力。教育公平,不是通过考试来「挤名校」。书中,杨照写道:从德国的教育理念来看,「挤名校」和抢都会地段一样,都造成双重浪费 —— 将过多的资源耗尽在争取「名校」和都市商业土地,另一方面,使得其他非名校学位、非精英地段土地无法获得充分利用与发展。(为此,)唯一的方法,就是从根本上改变纵向排名的习惯。不同的学校,从技职到大学,有其不同的特色,提供不同性质的教育内容,真正的 difference in kind,有的是苹果,有的是橘子,不是difference in degree,绝对无法用单一的、同样的标准来衡量、来排序。㉖

基于教育公平及教育原义(质量)的综合考量,高考方案改革,需要鼓励 difference in kind,改变以往的 difference in degree 的做法。2011年夏,我曾写过一篇博文,试图探讨一种新的高考改革思路 ㉗ 。文中,我设想了一种「分项加权计分」的方案。首先,考试模式没有改变、试题类型没有改变,但是,计分模式发生改变。以往,我们的计分方式是,将试卷「每一小项」的分数相加,得到科目分数,科目分数相加得到总分。最终根据总分高低决定录取资格。这样得到的是 difference in degree 的评价体系。

我设想的是,打破学科的藩篱,弱化学科意识,同时,更加明确、强化「每一小项」的考察目标:逻辑分析,数学运算、空间抽象、数学建模、物理知识基础、实验能力、科技文阅读、文言文阅读、现代文学阅读、诗词鉴赏、文字表达、口语表达、各类外语阅读、外语文字表达 …… 与以往计分方式不同的是,这里并非简单的分数相加,而是「每一小项」的得分乘以一个「加权值」之后再相加。每一小项的「加权值」由不同专业(类型)根据自身的能力需求进行设定。例如,应用数学专业对每份试题的每一小项进行权值设定,数学应用题的加权值显然较高,而文言文阅读题的加权值则比较低;相应地,文学专业的权值设定则可能刚好相反。㉘

可以预见,一样的答卷,一样的评卷,但最后的「总分」却不只一个。某学生A,在应用数学的评定(加权设置)下,总分90分,但在文学专业的评定下,却可能是60分。某学生B、C,按原计分模式可能总分一样,但在加权体系下,他们所对应的某种专业评定下的总分却可能不一样。这些「不一样」,意味着专业X比专业Y更适合学生A;意味着学生B比C更适合某种专业,而学生C比B更适合另一种专业。这是 difference in kind 的评价体系。它不是以一种眼光、一种标准来审视学生,而是以多元标准来评定学生能力;它不关心学生的「好」与「差」,而是学生的「差异性」与所擅长的方向;它为学生提供了关于未来专业方向的评价和建议,学生可以根据这份评价和建议(每一个专业权值对应的不同「总分」),结合自己的兴趣选择报读的高校和专业。另一方面,不同高校的不同专业则可以选择在本专业权值下的最好的学生,这些学生在基础能力上显然更能适应本专业的要求。我相信,这是一种更优的高考方案。

回到书本。书中,杨照多次强调德国教育经验未必就是完美的,事实上,每个国家都在反思、评议着自己的教育体系。但是,德国教育的理念与实践,为我们提供了不一样的视角,让我们得以参照与反思自己的教育。我们的教育已然失焦。我们的教育需要回归本位,不要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在第二部分,杨照重点讨论了台湾教育的现场 —— 那些被忽略了的7堂生命必修课,分别是:

1、享受知识:回归教育的原点。
2、勇敢创新:青春不该只有考试,学历不是一切。
3、探索自我:没有标准答案的人生更精彩。
4、相信阅读:培养自学能力,帮助落后学习者。
5、独立判断:教改的「本」与「末」。
6、发展专业:高等教育必须提供多元思维。
7、敬业自重:媒体也深负教育重任。

这里,因篇幅所限,无意讨论教育之方方面面,若有兴趣,不妨阅读杨照的《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最后,我愿意引述书中的一段话:

离开学校,一定要自觉、花工夫地去「unlearn」过去在学校学到的东西和养成的习惯,尤其重要、却也尤其困难的,是改变你与知识的关系、你学习知识的方法与态度。不能再为考试而吸收知识,别再用应试的方法接近知识、吸收知识。要转而为自己吸收知识,知识不是外在、身外不相干的事。知识是为了改变自己而学的,改变自己的能力、改变自己的视野、改变自己的价值信念、改变自己的气质气度。不能改变你的知识,要么那知识根本不值得学习,更有可能的,你用了错误、浪费的方式吸收知识。㉙

教育,抑或学习,终究是一场「无限游戏」。詹姆斯·卡斯在《有限与无限游戏》一书写道:教育揭示出过去的原来越丰富的东西,因为它发现了过去未完成的事物;教育引导人走向不断的自我发现,规训引导人走向最终的自我定义。㉚ 规训在未来重复已完成的过去,教育将未完成的过去延续到未来。㉛ 我喜欢詹姆斯·卡斯的洞见。一直以来,我们接受的是「规训」。规训,是失焦的教育。失焦的,不是教育。

 


注:

① 杨照: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时报文化出版社,2015,p027
② 杨照: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时报文化出版社,2015,p062
③ 杨照: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时报文化出版社,2015,p043
④ 杨照: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时报文化出版社,2015,p050
⑤ 杨照: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时报文化出版社,2015,p050
⑥ 杨照: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时报文化出版社,2015,p054
⑦ 杨照: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时报文化出版社,2015,p057
⑧ 杨照:勇敢地为孩子改变,时报文化出版社,2016,p111
⑨ 杨照: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时报文化出版社,2015,p102
⑩ 杨照:勇敢地为孩子改变,时报文化出版社,2016,p111
⑪ 杨照:勇敢地为孩子改变,时报文化出版社,2016,p139
⑫ 杨照:勇敢地为孩子改变,时报文化出版社,2016,p140
⑬ 杨照:勇敢地为孩子改变,时报文化出版社,2016,p087
⑭ 杨照:勇敢地为孩子改变,时报文化出版社,2016,p089
⑮ 这里所指的「知识」不是为应试而准备的资讯(WHAT),而是为解决实际问题而准备的基础性理解(HOW & WHY)。
⑯ 杨照: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时报文化出版社,2015,p162
⑰ 杨照:勇敢地为孩子改变,时报文化出版社,2016,p120
⑱ 杨照: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时报文化出版社,2015,p162
⑲ 网易数读:985大学里,有一群自称废物的小镇做题家,微信公众号文章
⑳ 知乎:为什么农村出来的大学生很多混得比较差?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67341371?
㉑ 杨照:勇敢地为孩子改变,时报文化出版社,2016,p050
㉒ 杨照:勇敢地为孩子改变,时报文化出版社,2016,p053
㉓ 杨照:勇敢地为孩子改变,时报文化出版社,2016,p056
㉔ 杨照: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时报文化出版社,2015,p040
㉕ 杨照:勇敢地为孩子改变,时报文化出版社,2016,p052
㉖ 杨照: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时报文化出版社,2015,p042
㉗ 详见:由“分科总分”到“分项加权计分” ——关于高考模式的讨论,leungtong.com/28
㉘ 这里只是粗略举例,具体实践可以做得更细致更科学。
㉙ 杨照: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时报文化出版社,2015,p246
㉚ 詹姆斯·卡斯:有限与无限游戏,电子工业出版社,2013,p023
㉛ 詹姆斯·卡斯:有限与无限游戏,电子工业出版社,2013,p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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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选拔”和“资源配置”

七月 15th, 2012 § 0 comments § perma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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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高考”的存废,高考加分等问题,一直争论不休。

 
实际上,“高考存废”本身就是个伪问题。因为,无论争论的结果如何,事实结果是,不能没有高考。主要原因是,学生的分配问题始终存在。也就是说,假如高考真的被废除了,那么“高考问题”当然也就不复存在,但“哪些学生应该分配到哪些大学”,这个问题依然存在。而高考制度就是为解决这一问题而被设计出来的。应该说,现行的高考制度还是比较公平的。至少,贫困家庭的孩子还有实现大学梦想的可能。(收费等问题另论,这不属于高考制度)可见,解决“高考问题”的关键,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存”或“废”就能解决的。发展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途径,高考问题的解决在于“制度改革”。

 
高考制度本身有许多不足之处,其中一个公认的弊端是,束缚学生个性发展和综合素质的提高。于是,高考制度中引入了“加分制度”。可是,这一做法依然带来了不少争议。如公平问题,虚假问题,等。这里不再赘述。这就是中国教育所面临的窘境。同时,人们开始质疑:中国现行高考制度能否选拔真正的人才。正如我的一位老师所说,现在的高分生已不是“考”出来的,而是“熬”出来的。通过成千上万套试题,把大脑变成高效的考试机器。

 
不过,在我看来,这还不是高考制度的最大失误。其实,高考制度的致命错误并不是“能否选拔人才”,而是,现行的高考制度几乎不可能做到“人才资源的优化配置”。即使“人才”被选拔出来,如果不能优化其配置,那又有什么用呢?

 
现行高考制度的思路是:

 
用一个标准来衡量学生,之后给他们排队(依据就是分数)。然后给各高校各专业进行排队。最后,一一对应,排在最前面的学生和排在最前面的学校和专业“结成良缘”。问题就出在这。这种配置方法不可能“优化资源配置”。

 
举一例子:舞伴配对。

 
假设男a和女a 擅长跳芭蕾舞;男b和女b擅长跳踢踏舞;男c和女c 擅长跳迪斯科;男d和女d 擅长跳街舞。显然,最佳配对应该是:男a和女a,男b和女b,男c和女c ,男d和女d 。

 
然而,高考制度的思路并不是这样的。中国教育这样操作:用一个标准来衡量男选手,看那位男选手跳得好(从不考虑哪种舞蹈跳的好,哪种跳得不好),对男选手进行排队。例如:d,c,b,a。同样,对女选手进行排队,可能是,a,b,c,d。这样,配对的结果便是:男d和女a,男c和女b,男b和女c,男a和女d。这样能把舞跳好吗?这是最优配对吗?显然不是。

 
过去,人们一直在考虑如何选拔人才,人才的标准是什么,却很少想过如何“配置人才资源”。人们凭直觉就默认,分数高的学生就应该被最好学校录取,关键是如何“选人才”,但上例已证明,这不是最好的录取方法。一个好的高考制度将是:让“具有某兴趣和天赋的学生”分配到“能让他兴趣和天赋得到最大发挥的学校”。这不能不说是中国教育的一大失误。因此,今后高考制度的改革必须把这一问题考虑在内,而且必须是优先考虑问题。因为,世上无所谓“资源”和“垃圾”,放对位置的“垃圾”也是“资源”。

 
以上仅仅是对“高考制度”的讨论,中国教育的改革仍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过,中国教育的希望却不是“制度改革”。我在《学习主义构想》中已经证明,把希望寄托于制度改革,就等于放弃“希望”。因为教育改革的目标是,让学生学习更具自主性和创造性,而当我们把希望都寄托于制度改革时也就实际放弃了学习自主权。而这又恰恰和教育改革的目标相悖。

 
实际上,中国教育的希望在于学生,关键是学习模式的改变(详见我拙著《学习主义构想》)。而根本是“生活意识”的回归。如果学生没有生活意识,没有生活的渴望感,没有生活想象力,没有生活创造力,中国教育就不可能成功。遗憾的是,“生活”正从学生身边消失。各种成龙成凤计划,让孩子们糊里糊涂地走上了一条和天性和生活相悖的道路。没有生活感觉,没有生活创造力,何以拥有幸福的未来?

 
教育不是为了“培养人才”,而是“成就一种生活”,帮助学生实现他所向往的属于他自己的,丰富饱满的,有意思有意义的幸福生活。这才是教育的根本目的,也是国家发展的根本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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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发表于 中思网 ,2009.06.5

链接:SINOTH/LeungT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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