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新实验 —— 08月24日 17:00 – 23:00

十月 21st, 2019 § 0 comments


文/梁栋﹝LeungTong﹞

 

三个月前,收到「进念」的Email,得知荣念曾实验中国40年 《寻找新中国》将在8月上演,当晚,在城市售票网购票,因支付不顺畅,折腾了一宿,也为后面的故事埋下伏笔。24日,早,匆匆启程,经深圳,转赴香港,此时已是下午5点。赶上东铁线,车站在不断轮播:观塘线部分路段停运。手机登Email,确认取票编号,发现门票的时间是23日。大概是,购票时,因支付失败反复操作,最后一次选购日期默认成第一场(23日晚)了。此时,距演出还有两个半小时。手机打开城市售票网APP,用户登陆超时,打开Safari,依然显示用户登陆超时,检查手机网络正常。反复操作,反复失败,中国移动的4G网络对城市售票网似乎不太友好。列车仍在前行,我需要决定,是否应该放弃,重新规划行程。因为不甘心,在大围站下车,询问7-eleven的店员,得知不远处有WI-FI热点,打开APP,购票成功,继续前行。便餐后,来到香港文化中心剧场,晚7时30分,一切都刚刚好。

这是一次实验吗?似乎是。对不甘心的坚持,对坚持的不断尝试,对可能失败的无惧。

四十年前,荣念曾老师从纽约回到香港,开始「中国旅程」实验:以剧场为支点,对中国文字的视听结构、文教宣传的符号、传统剧场的一桌二椅装置、京昆剧的形式/内容/结构/语言、国际城市文化交流的评议等进行一系列的实验创作。剧场作品有《百年之孤寂》系列、《中国旅程》系列、《佛洛依德寻找中国情与事》、《夜奔》、《挑滑车》、《西游荒山泪》、《天宫》、《惊梦》等。梁文道如是评述:对荣念曾来说,艺术永远都是实验的。但他的艺术又不尽是一般意义上的「实验艺术」,不只是那种在艺术上搞实验创新的艺术,而是把艺术当成实验室,生活、社会以及政治的实验室。在这样的实验室里头,我们研究从日常生活里撷取出来的形式样本,找出它们还有什么「可能性」。然后,我们就可以把它们移植回原来的土壤之中,让它触发艺术以外的社会变革了。所以荣念曾的实验艺术是一座社会的实验室。在《寻找新中国》重构影像中,荣念曾老师提到当年的南京停电和香港动漫新闻,他相信,舞台是公共空间的最后防线。

我对剧场感兴趣,也是因为公共空间。我对戏剧并不太感兴趣,我对「戏剧如何让对话发生」感兴趣。2012 – 2013年间,我在「湛江往事书吧」策划文化沙龙,其中一期的主题是「听见色彩」,我们特别设置了黑暗体验环节和声音体验环节,并邀请特殊学校的学生参与其中,活动效果超过预期,现场讨论不再自言自语各说各话,而是更聚焦,更深入,更有感触,这是以往所没有的。我第一次感受到「 空间」的可能能量,开始思考「公共空间如何影响城市对话」。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对戏剧的印象是刻板的,或是莎士比亚戏剧,或是乡下的神功戏,仅此而已。第一次对戏剧/剧场产生兴趣,是因为看了林奕华在「一席」的演讲。演讲中,林奕华放映了他的舞台作品《三国》片段,原来戏剧可以这样有趣。我开始想象,当公共空间遇见戏剧,我们可以产生怎样的对话和能量。顺藤摸瓜,由林奕华到「进念」,再由「进念」到荣念曾老师。第一次看荣老师的作品是在香港文化中心,《佛洛依德寻找中国情与事》很快就把我深深吸引。在此之前,很多传统戏曲的现代改编都让我觉得不伦不类,而「进念」的剧场实验不只是舞台技术与舞台形式的新探索,更重要的是舞台的内容 —— 传统与当代,文化结构的深层对话 —— 所带来的思辨。对我来说,这是一件让人特别放松、愉悦的事情。

四十年后,荣念曾老师邀请过去和他合作过的伙伴 —— 四位香港录像先锋 —— 沈圣德、区雪儿、鲍蔼伦及黄志伟,作一次历史性的回顾,一起寻找过去和未来的新中国。原以为,节目的形式是,影像回顾40年实验作品 + 4位艺术家的访谈。走进剧场才知道,这是四位艺术家为回应这次主题而创作的新作品,用 recreat experience 的方式讲述自己与「进念」的故事。我忽然意识到,这种方式,很「荣念曾」!曾拜读过荣老师的一本书,里面谈到评议的重要性,要不断用新的作品来评议旧作品,以此推动文化艺术的发展。于我而言,这是来自剧场/现场的又一次启发:很多时候,我们会专注于过往作品的评议,文化传统的传承与实验,但是,我们鲜少意识到「当下」的「自我」同样需要评议、反思、实验与传承。是次,「荣念曾实验中国40年·影像重构」用新的「创作」来回应过去的自己与未来的自己,我觉得,很酷。


一、沈圣德与《媒介事件》

影像文字提示:1983年,沈圣德和荣念曾在香港艺术中心合作了一系列进念·二十面体的《媒介事件》一至五,确定了进念「媒体科技与艺术创作」实验的方向。当晚,沈圣德带来的是《媒介事件之六》,作为「影像重构」的起点。其中,印象深刻的片段有:1、空间的内外:镜头设在室内,朝外拍摄,客厅,落地窗,阳台,高山白云,L屏幕让影像更具立体感(观影之时,曾有一种冲出观众席,打开落地窗,跳下阳台的冲动);2、青山与其倒影:屏幕左边是真实的青山,屏幕右边是水中的倒影;3、不同色调的对比:屏幕左边是正常色调,右边是负色调 。这里在提醒我们有一种观看方式叫「辩证」。此外,影像还记录了一些社会事件,而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些事件呢?

沈圣德分享了他所理解的「进念」,在影像中,我读到了两个关键词:角度,媒介。

角度是「立场」。所有的「角度」都是局限的,抑或片面的,正因如此,立场选择角度,角度成为立场。很多时候,我们自诩多元地、多角度地看问题,而实际上,我们只是采用一个立场之下的多角度来看问题。这点不得不察。 我的哲学启蒙来自赵汀阳的《思想之剑》,里面推介了一种叫「无立场」的思想方法:不能用观点去看问题,而是根据问题合理地选用观点。 在《一个或所有问题》、《论可能生活》等论著中,赵汀阳进一步论述:一个立场就是一种主观观点,一个主观观点不仅是关于各种事情的一种描述和解释,而且同时充当着关于描述和解释的标准。当我们坚持某种立场或观点时,我们就以这种观点本身作为思想的标准,其他相悖的观点都是错的。因此,思想必须是「无立场」的,我们只能让各种观点各就各位,根据问题本身,恰如其分地将各种观点派用场。同样地,我们根据问题选用「角度」,「问题」是第一位的。那么,「角度」的意义何在?「角度」不能认清问题,但多元的角度可以产生「辩证」,而辩证让我们进一步窥见问题的结构。

沈圣德对影像的处理,让我们看到不同的角度,也看到不同的颜色。同一幅画面,可以是红色的,也可以是蓝色的。我们 —— 作为观众 —— 是被动的、无知的。由此,媒介是一种讯息,同时也是一种「立场」。媒介即政治。有学者认为,技术进步让「金融」与「媒体」成为新的专制。如今,媒体信息常常以一种所谓「正确」的方式被呈现,关键词可以被屏蔽,影像可以被剪辑,在「反真相时代」,我们可以自由地拥有如此众多的信息,却依然不确定自己是否仍是一只井底之蛙。媒体技术,以一种匿名的、遁形的、无处不在、客观暴力(按齐泽克)的方式,规训了我们的观看方式。这,值得我们深思。


二、区雪儿与《百年之孤寂》

区雪儿的这段影像和「诗」一样美。影像文字:我问,她说;我身边遇到另一个她;不记得,记得,不记得 …… 故事在娓娓道来。我想象一个舞台,区雪儿一个人在演《百年之孤寂》,一个成长的故事,由香港到纽约,由纽约到柏林,由左到右,在风景横卷里。创作是一个孤寂的旅程。区雪儿选择《百年之孤寂》来讲述自己与「进念」的故事,以及影像的表达,我觉得,非常贴切。

《百年之孤寂》是「进念」最具代表性的创作,自1982年创团至今,每隔数年出现一次。作品承继小说意念,以「人生独立于世,却又与前人与后来者牵连一线」为寓意,展开创作。《百年》的表现方式极为独特,舞台上,演员由台左出场,演出,台右下场,每位演员可以出场若干次,周而复始。台上的演员,有所「指」,有所「望」,这是进念舞台的经典动作。婚礼、游艺、祭奠、丧礼、革命 …… 无数的舞台片段编织成一段段众生旅程。作品借此讨论形式与内容,领导与群众,历史与反历史 …… 讨论 Ways of Seeing、Editing,讨论个体独行与集体创作(按影像文字提示)。

在影像的前奏部分,荣老师回忆了《百年之孤寂》第一年的创作情形,82年,荣老师在离开香港前将《百年之孤寂》介绍给进念成员,借这部文学作品作为集体创作实验的开始:一个舞台作品可以怎样容纳个人创作的参与,大家可以如何分享时间空间的实验。多年后,四位艺术家带来的四段实验影像,无意中呼应了「进念」集体创作的精神。这四段实验影像,彼此独立,同时又构成了一个有机整体,很奇妙。在对谈环节,区雪儿透露,他们在创作之时并不知道其他三位艺术家的创作,我想,也许,与「进念」多年的合作,彼此间早已「种」下了默契,尽管他们彼此间并不熟悉,这很美妙。

此外,在区雪儿的影像中,我读到了「时间」。长大后,我对「时间」一直都不敏感,我不太记得年龄这回事,也从不过生日,觉得做好当下的事情就可以了。直到四年前的一天,我收到一份礼物,一个以儿童绘本与亲子阅读为主题的台历,我突发奇想,如果家长每天都给自己的孩子讲故事,然后将故事的名字填写在台历相应的日期的格子里,直至写完最后的一个格子,多年后,重新翻起这本台历,回忆曾经的时光,我相信,对这个家庭来说,这是很温暖的一段经验。也许,我们平常不太留意这些琐碎的生活细节,但是时间让寻常之物发生嬗变,犹如数学平面的散点,没有关联,没有意义,但是,当我们用坐标轴来考量这些散点,化归为函数,从中找到彼此间的关系,这些散点开始有了意义。时间的奇妙之处在于,它让我们看到一个人成长的脉络,看到人与人的情感痕迹。当我们看到区雪儿的这段影像,看到一位艺术家的孜孜不倦的求学经历,会收获一份感动和鼓励。


三、鲍蔼伦与《中国是个大花园》

鲍蔼伦带来的是一段由文字构成的影像。由花园到《惊梦》,一段文字构成的花园,一段影像构成的梦。文字,是「进念」剧场的特色之一,几乎每一出「进念」的舞台作品都有「文字」这一元素。荣老师的《佛洛依德寻找中国情与事》,让我第一次感受到舞台中文字元素的旨趣。是剧开场,一位白衣男子躺在红椅子上,一动不动,旁边投影着一段段发人深省的文字(大意):前面的历史/我无能为力/前面的历史/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外面的世界/我无能为力/外面的世界,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上面的事物/我无能为力/上面的事物/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里定格了一种辩证关系。剧末,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投影在背幕: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白衣男子再次回到舞台,双手举着骷髅,似乎在想些什么,似乎在说些什么,与开场形成呼应。我觉得,这些文字很值得琢磨、品思。

再如,我们知道,「梦」与「性」是佛洛伊德的理论基础,荣老师将之衍化为以下文本,并投影于背幕:你问我/如果我再遇到她/会有怎样的反应/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连她的样子都不太记得/就算遇到她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她/如果那个人主动/多给我一些线索/譬如留下一首诗或者一张画之类/然后我会问自己/这次作梦像不像上次作那场梦/然后提醒自己/要在未醒之前/问问她/我们以前曾否同床做爱 …… 与之呼应的是汤显祖《牡丹亭》的《拾画叫画》和《山桃红》,当昆曲演员唱道:这美人为何熟识得紧,曾在哪里会过一次的/怎么一时再再再也想不起/我想起来了/记得去春曾得一梦,梦到一座大大的花园/那梅树之下立着一位美人 …… 藉由这些文字,我们看到东西两位文化巨匠的对话。这是「文字」的独特魅力,「文字」让不同文化找到彼此,也让来自不同文化的人得以聆听、思考、感悟。

不过,文字(或准确的说,汉字)带来的最印象深刻的一次冲击,来自刘力红老师的《思考中医》。书中,刘力红老师谈到了「东西」一词。尤记小时候曾无趣地问,为何管万物叫「东西」,大人不耐烦地说,从来就是这么叫的。经由刘力红老师的解读,才发现「东西」二字有这么大的玄妙。在古代先哲看来,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永恒,而「器」则必然生灭相随,变化常在。变化者,阴阳也。生者出者,东也,降者入者,西也。故曰东西。类似的还有「消息」(阳爻去而阴爻来谓之「消」,阴爻去而阳爻来谓之「息」)、疾病(「疾」相对的是肉身,「病」相对的是心)…… 这些文字、词汇,让我意识到, 每个汉字的构成都不是随随便便的,每一笔,每一划,笔画的位置安排,甚至每个字的笔画数,每个词汇的结构,都是精心的设计。这些设计的背后,是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

在鲍蔼伦的影像重构中,荣念曾老师提到了1989年的夏天,那时,政治文化的疑惑升至顶点,剧场舞台的感觉跌到冰点。次年,荣老师以北京儿歌《中国是个大花园》为主题,编排了剧场作品《中国文化深层结构》,后来改名为《广场》。在《深结》,每个成员分别各自选择一种与中国文化有关的行为、仪式、表演艺术来观察,研究,分析,再创。他们同步地一起实验:空间和时代,底限和简约,以及冰冻心情背后的苦涩。在《导演笔记》,荣老师写道:这些过程里的元素,都可以在身外物态度时保持焦距,成为另一层面的看、参与、分析、再看 …… 这些行为,顺理成章,成为字汇间组合的法则。秧歌与忠字舞讲究参与,我们怎样看参与这两个字,我们为何会这样看,一步一步这些都成为秧歌,忠字舞,仪式,行为间的一些法则。通过这些法则,将它们组合起来,成为另一个层面的看,参与,分析,再看,再参与 ……


四、黄志伟与《寻找新中国》

黄志伟的影像重构,隐隐讲到了「人脸识别」,人群之中,红色方框不断地锁定人脸,变得模糊不定,充满政治隐喻。人脸识别是怎样一种技术?技术当然是中立的。然而,技术是中立的吗?人群之后,是浪潮,黄志伟将两者放在一起,非常深刻。红色方框不断地锁定每一朵浪花,然而,即便锁定了、识别了每一朵浪花又如何?浪潮,大势所趋。2002年,荣老师与黄志伟合作创作了《寻找新中国:郑和的后代》。借Photoshop技术,荣老师将六位领导人的合照发展为有叙事结构的录影艺术,针对六位领导人在照片中的位置、眼神、态度、方向、行为、表情,讨论什么是「信息」什么是「真相」,在阅读中,如何保持冷静理性,如何对「准则」有警觉,如何对「信息」有思辩。

谈到「准则」,荣老师在当时的装置及剧场的创作中,开始尝试用「红线」作为一种符号去表达。红线,是一种隐喻。在不同场合,红线可以是一种警示,也可以是一条线索,可以是一种界限,亦可以是一个框框;红线似乎预示着一种边缘的状态,有待突破,有待实验。我们会如何「看」红线呢。

在黄志伟的影像中,我读到了「限制」、「边界」、「框框」、「看见」。这让我想到了一本天才的著作 —— 《有限与无限游戏》,部分摘录如下:


作为天才的我们,从不只是看,而是去看见。看某个东西,就是在它的限制之中看它。大自然没有提纲,想象力有提纲。 (P088)

如果说看是在限制之中去看,那么看见,就是去看限制本身。(P088)

当我们从看转向看见的时候,被观察对象并没有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看见,实际上一点也不打扰我们看。它反而待我们如天才般地将我们置于它的疆域内,使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想象力并不是在其提纲中创造,而是自己创造了提纲。 (P089)

看,是一个有疆域的活动。它是在有边界的空间中观察一个又一个事物,虽然这个空间早晚将被全部看见。有时,某个领域中的每一样事物都被看到,被定义,也即被安放在合适的位置,力学和修辞学就是这样的领域。(P089)

 

晚10点,演出结束,与荣老师浅聊几句,匆匆回程。赶上东铁线,车站仍在不断轮播:观塘线部分路段停运。

 

#注:

关于荣念曾老师的系列作品,参见 《中国是个大花园》、《实验中国,实验剧场》、《进念实验剧场文献库:荣念曾》(archive.zuni.org.hk)。

关于汉字,参见拙作:汉字中国。leungtong.com/汉字中国。

关于《佛洛依德寻找中国情与事》的部分剧评,参见拙作:心之旅程,leungtong.com/2016 ;时间的创意,leungtong.com/时间的创意-由剧场到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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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Tong LEUNG
    post 80s
    Zhanjiang
    major “a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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