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中国

二月 15th, 2017 § 0 comments § permalink

 

要想懂得中国,就得懂得汉字。遗憾的是,如徐文兵先生所言,如今的我们,认字不识字。

至今仍有深刻印象,儿时,每每在电视剧中听到古代国君自称为「孤」、「寡人」的时候,甚是困惑,一国之君,为何要给自己这么难听的称谓。后来,在刘力红先生的《思考中医》一书找到答案。原来,这里的「孤」、「寡人」并非孤苦无助之意,它所象征的是天子的独一无二。而这得从中国哲学说起。可惜的是,后世哲学关心的是政治与道德,子学并没有得到真正意义的传承,于是,中国哲学之道被渐渐遗忘。这里不打算讨论阴阳学说是否属于科学范畴,我想指出的是,阴阳五行、五运六气是中国古人师法自然的逻辑模式,这是古代文本解读的重要背景。而今,当这些古老的思想被遗忘,被视为异学,所幸的是,它们的密码仍藏在古老的汉字里。

由「东西」一词说起。尤记小时候曾无趣地问,为何管万物叫「东西」,大人不耐烦地说,从来就是这么叫的。后来,在读刘力红先生《思考中医》的时候,才发现二字有这么大的玄妙。在古代先哲看来,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是永恒的,「器」则无时无刻变化莫测。世界万物,但凡有形的,可见的,必有生灭变化。《素问·六微旨大论》有道:「是以升降出入,无器不有,故器者生化之宇,器散则分之,生化息矣。凡器则必然生灭相随,变化常在。」生者出者,东也,降者入者,西也。故曰东西。「东西」是我们日常使用最为频繁的字词之一,只是,我们不知道它蕴藏着古人深刻的洞见。

类似的还有「消息」一词。何谓「消」,何谓「息」?在「十二消息卦」中,阳爻去而阴爻来谓之「消」,阴爻去而阳爻来谓之「息」。我们常言打听消息,实则了解「变化」,变化者,阴阳也。若世事恒常,何来「消息」,又何须打听消息。这就是汉字的妙处,当我们真正理解个中要义,我们便能窥见古人构词心思之妙。

这里,有必要比对中西两种哲学体系。很有趣。首先,两者都认同世界是变化的。但是,面对变化的世界,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给出了两种不同的求索方向。西方哲学关心的是:如果世界是变化的,那什么是变化中的「不变」,根据辩证,「有」生于「无」,「变」生于「不变」。于是,他们把世界解释为表面的与本质的,物质的与精神的,如是等等;他们认为世界是由原子组成,由水组成,由气组成,如是等等。西方哲学是关于「本质」的学说,由本体论到认识论,由物理学到生物化学,再到心理学、社会科学,无不依循这一模式。然而,中国哲学关心的是:如果世界是变化的,那么,我们如何「跟着变」。自然即如此这般,人法地,地法天,天法自然。这异于西方的认知理念与方法论。于是,我们追求「天人相应」,我们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由易学到阴阳理论,由医学到农学,再到政治体系构建、风土人文的形成,无不如此。在西方哲学体系里,观察者(人)位于世界之外,在中国哲学体系里,观察者(人)立于世界之内,这亦是禅宗的奥妙所在。

然而,自然之道,何处依循呢。古人发现时间的秘密。他们依时作息,依时务农,中医亦根据「时间」开方治病。汉字「時」,以日为傍,并置于左,是以,日出东方,左者东也(古人坐北朝南,南上北下,左东右西,这与今人有所区别)。其次,右边为土为寸,圭表之度量以寸言,通过晷影于大地投影的尺度来测知日的运动,从而确定二十四节气,以此决知大地万物之生、长、收、藏。由此,我们不难发现,中国先哲对时间的体验与思考和现代所谓的「线性时间」、「循环时间」等有着明显的区别。时间对应着不同的晷影长度,也即太阳的不同位置,因此,时间表征不同的能态。李阳波直言,中医开方就是开时间,个中真义,不言自明。更妙的是,「時」字笔画正好是十画,表时间的天干之数恰好也是十。(参见《开启中医之门——运气学导论》 李阳波讲述,刘力红主编)

与时间相应的是空间,也即「方位」。方是对天而言,位是对地而言。「方」指的是天体(主要指日月)运行的特定区域,「位」指的是大地不同位置。随着天体的不断运行,方发生了改变,大地的位置亦发生了相应的变化。其中,天有十方,地有十二位。故有十天干,十二地支。在万物相应(跟着变)的理念之下,时间 – 空间 – 自然必然相互依存、相互映射。古代先哲藉「阴阳五行」将时间、空间(地理)、人、万物巧妙统一。以「味」字为例。味字以「口」作形部,以「未」作声部。味由口入,自然以口为形,真正的妙处在声部。刘力红先生在《思考中医》这般解释:未是十二地支之一,位于西南,西南在五行中属土,属长夏;后天卦中属坤;五藏属脾。实际上,凡属食物一类的东西都归于味,而大地生长的食物(尤其粮食一类),主要成熟于长夏。另外,「未」处西南,在我国,西南素有「天府之国」的美誉。对应人体,脾开窍于口,脾与口辨知五味,脾属土,土在西南,「未」所属的这个方位正好是由脾来主理。

说到人体,就不得不说「健康」。何谓「健」,何谓「康」?徐文兵先生在《字里藏医》一书解释道: 「健」从人从建,含义是有力的。《增韵》:「健,强有力也。」其声部「建」从廴, 有引出之意;从聿,意为律。《说文》:「建,立朝律也。」「康」的含义是五个方向的道路都通畅。《尔雅·释宫》云:「一达谓之道路,二达谓之歧旁,三达谓之剧旁,四达谓之衢,五达谓之康, 六达谓之庄,七达谓之剧骖,八达谓之崇期,九达谓之逵。」为何是「五」?人有五藏、五官、五窍 ……

与「健康」对应的是「疾病」。疾与病都有一个共同的偏旁「疒」。《说文》解为:「倚也,人有疾病象倚箸之形。」「矢」为箭,箭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风」。百病风为先,百病风为长。中医认为,「风」是导致人体发生病变的首要因素。「疾」字所体现的就是这个意思。「丙」五行属火,五藏属心。因此,「病」主要是针对「心」来说的。而「疾」指的是「身」,因此,疾病也即指身心。(参见刘力红《思考中医》)只是,在当下汉语使用过程中,我们误把「病」当成「疾」,我们失去了关于「心」的认知。

通过以上汉字,我们得以窥见先哲对时间、空间、以及人的独到理解,那先人又是如何将这些认知因应到社会生活中呢。先人讲究类物取「象」,以「象」卜卦,根据「卦象」来决定自己的行动。这里,有两组词语颇有意思。一是「文理」。文,象也;理,象也;事,象也。象之在天曰文,象之在地曰理,象之在人曰事。本气位也,位天者,天文也。位地者,地理也。通于人气之变化者,人事也。我们常说,此物文理甚好,是指,它深受天地孕化之德,固然美不可言。其二,中国人喜欢「讲理」,所谓万事都抬不过一个理字。原因何在。是以,象在天为文,在地为理,在人为事,老子有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自然。地之象曰理,因此,人法地,也便是「讲理」了。

根据汉字的特点,「礼」跟「理」同音,由此,可以认为「礼」就是「人法地」的一种形式。除此之外,周公又作「乐」,观察药的繁体字「藥」,其下便是一个「樂」。中医治病,可通过五味,五音,五色等来实现阴阳之平衡。可见,乐并不仅仅是寻常乐曲这么简单。再看「文化」二字。文者象也,象在天谓之「文」。 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 《素问·天元纪大论》 )。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所谓文化,就是效法天地,顺应自然,构建一个「心安民乐、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活生态。

回到前文关于「孤」、「寡人」的解释。在《素问·灵兰秘典论》中,有十一官的定位,诸如「肺者,相傅之官」、「肝者,将军之官」… 其中,「心」被定义为「君子之官」。纵观五脏六腑,唯「心」最特别,肝、肺、肾、脾、胃、肠等等都是「月」傍,在古代,月肉同傍,都是至阴之物。心者,神明之宫,至阳。阳者,天也。国君贵为天子,自以「心」相配。《素问》有曰:心者,君子之官,为孤,为寡。

综上,我们可以知道,每个汉字的构成都不是随随便便的,每一笔,每一划,笔画的位置安排,甚至每个字的笔画数,都是精心的设计。例如,時、味等字。此外,构词也同样令人感叹不已。有天有地,有阴有阳,有实有虚,有动有静,如此,词的表意才是饱满的。例如,东西、消息、疾病、方位,智慧等词。这就是汉字。

赵汀阳先生在谈及「神性中国」的时候讲到:现代以来,中国已经失去了以自身的生长逻辑来讲述自身故事的能力,也失去了讲述自身历史性的可能性。当我们无法按照自身历史的生长逻辑去讲述历史,就会失去历史,失去精神的根据。假如不能恢复自身的历史性,就会永远失去祖先、来历和根据,就会变成自己土地上的外人或者陌生人。尔今,我们的生活方式是西方的,我们的教育是西方的,我们的思维方式、价值模式也是西方的。我们何处找寻我们中国的自身的「生长逻辑」?

我愿意再次重复:

所幸的是,我们中国的自身的「生长逻辑」仍藏在古老的汉字里。

遗憾的是,我们认字不识字。

 
 
 

注:

本文改编自七年前的一篇旧文《笔下大天地——汉字的美与忧》,目的在于重新整理这些汉字的内在的逻辑联系。2010年,大三在读,这一年我对中医有着浓厚的兴趣,先后拜读了刘力红先生的《思考中医 —— 对自然与生命的时间解读》、李阳波先生的《开启中医之门 —— 运气学导论》以及徐文兵先生的《字里藏医》。通过阅读,除了进一步了解中国医学之外,我对汉字有了新的认知,汉字之博大精深令我无比惊叹,无比崇敬。以上对汉字的解读,大都学自李阳波、刘力红、徐文兵等老师,在整理旧文以及旧笔记时,因时间远久,很多文字的出处已难以考究,对这些汉字的解读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拜读这些老师的著作,定会受益匪浅。这里,再次感谢李阳波、刘力红、徐文兵等老师的出色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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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旅程 2016

十二月 30th, 2016 § 0 comments § permalink

 

八天,三出戏剧、三场论坛、一次访谈、两部电影。这是此次假期的内容。

2016/12/09 林奕华:心之侦探 —— 什么人需要什么人,广州大剧院
2016/12/10 荣念曾,胡恩威:佛洛伊德寻找中国情与事,香港文化中心大剧院
2016/12/11 荣念曾:实验剧场秘笈 —— 六震六荡,香港兆基创意书院多媒体剧场
2016/12/12 创意教育论坛(一) —— 教育就是实验/创新传统?,香港演艺学院
2016/12/13 创意教育论坛(二) —— 跨文化就是教育的未来?,香港演艺学院
2016/12/14 创意教育论坛(三) —— 教育就是实验?经验?,香港演艺学院 / 奥利华·希舒碧基:决命十三分钟,香港百老汇影院
2016/12/15 访谈荣念曾老师,进念·二十面体(香港上环)
2016/12/16 西川美和:漫长的藉口,香港百老汇影院

把旅行当学习,这是我的休假方式。在旅途中激荡心智,我感到放松、愉悦。八天,一直在学习,一直在思考。在与荣念曾老师交谈的时候,荣老师说,不妨把这次在香港的见闻与思考记录下来。我也注意到,荣老师对他的学生都有着这样的要求:勤动笔,把想法记下来。回到家,提笔写作,我发现这里的妙处:当你真正开始回忆、查阅资料、构思、组织语言的时候,你会发现很多你在旅途未曾发现,未曾思考的精彩。


几点思考


一、创意教育,基础教育,多元,跨界,对话


「创意教育论坛」是荣念曾实验剧场秘笈·创意操场2016的一部分,分三场,主题分别为:1、教育就是实验/创新传统?2、跨文化就是教育的未来?3、教育就是实验?经验?(公众参与)。论坛场刊如此介绍:这是一个交流实验,以多向互动创意对话方式,让专家、学者、公众,及将会成为未来香港文化发展动力的青年人有一个跨越创意教育,跨越剧场创作的学习机会,「发现大家,发现自己」,互相学习、讨论教育及文化艺术发展。与会的嘉宾有来自剧场的Patravadi·Mejudhon(曼谷)、郭庆亮(新加坡)等艺术家,有来自创意教育领域的黄英琦(港)、萧竞聪(港)、王添强(港),亦有来自艺术表演院校的Hartmut·Wickert(苏黎世)、陈碧涵(台)、彭蕙蘅(河北)等教授,在他们身上,我学到很多经验,三天的论坛,引发了很多思考。

1、什么样的「角」,什么样的「教育」

彭蕙蘅教授说,戏曲就是角的艺术,对「角」的培养就是要口传心授、精雕细琢,而她就是一名匠人。彭教授承认传统的角的培养模式日趋僵化,而她也在尝试一种新的教/学/演的教学方式。然而,我感兴趣的不是新的教学方式,而是彭教授对角的表述。我愿意再次重复:戏曲就是角的艺术,对「角」的培养就是要精雕细琢。为什么角的培养模式是僵化的,问题在教学模式,还是我们对教学的被动选择。教学模式固然需要改进,但我们更需克服一种冲动:寻求一种万能的一劳永逸的教育模式。创意教育是一种万能的教育模式吗?创意教育会是另一种极端吗?

王添强先生在内地有个「课件包计划」(用戏剧教学),让我惊讶的是参与院校如此之多,层面如此之广,就经验而言,我担心这会不会变成一种活动(形式),内地教育一直如此。近年,剧场、游戏被不断引进教学,有一点不得不察,亦即,学生真正感兴趣的是教学形式,还是教学内容?如果是前者,那新颖的教学方式对教育并无增益。角的培养让我颇受启发,我们可不可以大胆承认:是的,它是枯燥的,但这就是角的培养方式。角的乐趣在于「角」本身,而不是教学方式。我们需要对「角」专注,教育的意义不在传播「角」的概念,而是通过「角」发现自我,丰富自我,我们终究需要对「我」感兴趣。有时,我们会不会只是为了创意而创意,只是在形式上做文章,而忽略了「角」的本质。进一步,创意教育的本质是什么呢?教育的本质是什么呢?创意教育在何种面向,何种层面推动教育发展?

2、「创意教育」与「基础教育」如何对话?

在论坛中,有位嘉宾说,在基础教育阶段,我们根本不用学那么多。是的,在中小学、甚至大学阶段所学的知识已遗忘很多,甚多知识在生活中并没有得到明显的应用,但是,如果未来我们需要这些知识的时候,我们仍可重新学习,而如果之前我们没有接受过这些课程,当我们需要的时候,我们根本无从下手。搜索引擎的确方便我们对信息及知识的检索,但是,没有系统的全面的基础知识支撑,我们搜索而来的也只是碎片化的知识概念。很多人说,数学只需学习加减乘除就可以了,然而,比数学演算更重要的是其背后的数理逻辑,数学思维对人的培养是不言而喻的。何况,现代城市、现代生活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基于数学来构建。在讨论环节,一位观众提到了数学、科学、语言, 这让我意识到基础教育在创意教育讨论中的缺席。可是,基础教育能缺席么?在论坛,抑或其他地方关于创意教育的讨论,很多时候都在讨论「创意」(教学形式),可是,创意教育与基础教育是什么样的关系?「创意教育」与「基础教育」有何连结,如何对话?我想,创意教育不应撇开基础教育自立体系,创意教育不是艺术教育,基础教育也不是科学教育,艺术是基础,科学也有创意。

陈碧涵教授在演讲中表达了自己对教育的担忧:对未来的失去敏感度。我想,这正正是教育的关键,教育改革不该仅仅是教学形式的改变,不应仅仅是过往知识的照本宣科,教育更需根据未来发展趋势适时调整。 这是基础教育与创意教育共同面对的问题。那什么是未来的敏感度?

3、「谁」的跨界?

论坛第二场,谈的是「跨文化」。当谈及cross-X(culture,disciplinary,etc)的时候,我们习惯以全景式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情。于是,我们会把跨文化、跨领域视为不同文化、不同学科、不同背景的人的交流、对话。于是,我们会构建一个跨文化/跨领域的网络。这当然没有问题。我在想的是,如果从「个体」的角度出发,我们会怎样看待跨文化这件事情,与前者有什么不同?这很微妙。当我们采用全景视角,我们可能会有意无意地以观察者的身份(意识)参与跨文化交流,这样,我们可能只是在完成跨文化这件事情(任务)。当我们从个体出发,以一个具体的「我」的角色参与,我们也许会问,什么是跨文化,为什么要跨领域,我的领域是什么,我的边界在哪里?进一步,我们可以把跨文化、跨领域理解为寻找自我(身体/知识/意识)框界的探索过程。于是,如何探索自我框界,如何发现个体与空间的边界,如何感知身与心的边界,如何思考历史(传统)与未来的关系?


二、空间,个体,边界,文化


稍作介绍,《荣念曾实验剧场秘笈:六震六荡》是十八位青年学员历经八周的创意操场历练后的成果分享,藉由六个剧场元素:身体/声音/空间/科技/符号/结构,讨论我们的环境、历史、剧场、创新、革命、香港等议题。学员带来的实验戏剧,简单而纯粹,看得很过瘾,在一个小时里,我的思绪完全被学员的跑动、声音、肢体表演所带动。

开场,18位学员在剧场空间尽情奔跑。她们说,这是在感受彼此的能量。在有限空间,感受个体与个体的关系,很有趣。此外,我听到咚咚的脚步声,联想到了呼吸 —— 有生命的节奏,我看到频频闪现的身影,联想到了有序/无序。这些都关乎空间的「生长」。什么是空间、活的空间、死的空间?空间与个体的关系是什么?个体与空间的关系是什么?个体如何成就空间的生长?空间如何成就个体的自由?节奏,有生命的节奏,呼吸 ……

期间,两位学员停了下来,拉长胶布,在地面贴了个长方形。我没有看懂所要表达的意图,原以为这是在讨论矩形(规矩)如何限制空间与个体的流动,但似乎不是。个人拙见,若能把这层关系表现出来,剧作也许会显得更加完整。

接着,演员退场。一位学员由剧场右侧跑向左侧,又由左侧跑回右侧。一边跑一边问,什么是空间?什么是与空间的关系?(大意,具体记不太清了)他似乎想抓住什么,但空间是空的。他找来一张桌子,慢慢抚摸,感受触觉带来的真实感,慢慢敲击,感受听觉带来的回音。我们就是这般感知事物,并由此感知自我的存在。可是这是我们期许的回应与关系吗?一个人的太极,似哭似笑的女孩,我感受到的是个体的孤独与无奈。什么样的回应让我们不再孤独,什么样的关系让我们获得真实的存在感?群体开始发声,是的,人与人的真诚让我们温暖,彼此的回应让我们不再孤独,真实的对话让生活有了意义。藉此,物理空间有了文化意涵:历史/文化/思想/信仰 …… 隆隆的火车把剧场(空间/香港)的维度由三维拉至四维,我们开始思考个体与时间(历史/文化)的关系 ……

我不能说读懂了这场特别的演出,事实上,剧作的诸多演绎方向并没有如我所期,而我,完全是依循个人的思绪看完此剧的。或许,我的理解与剧作本意南辕北辙,但这也正是剧场有趣的地方。

有一场关于「绝对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讨论,与上述表演相呼应。在「创意教育论坛」的第二场,李六乙导演在演讲中引述钱理群先生的观点:中国的大学在培养一群绝对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在随后的讨论环节,这一表述迅速被聚焦,提问的观众把这理解成政治对教育的侵犯,而后面的回应也一直停留在政治与体制的层面。很遗憾,这个讨论方向是错的。这并非钱理群先生的原意。事实上,如果糟糕的教育现状只是因为体制,这倒好办。李芝兰教授说,承认教育失败是件好事,因为政府意识到教育需要改革。问题是,如果我们不能超越现有的根深蒂固的教育认知,我们只会一次次改革,一次次承认失败。体制亦是。为什么我们的教育会一直改革一直失败,因为我们根本不在乎教育,而只关心利益。这才是问题所在。当应试不仅是一种体制,而俨然成为一种文化的时候,教育就失去该有的姿态。当教育成为学生/家长竞争社会资源与利益的一种工具,我们就不会去关注教育的核心(育人),此时,基础教育、创意教育都会被扭曲。钱理群先生对教育现状的焦虑有着深刻的文化背景,也即,我们文化的本质是儒家集体主义掩饰下的利己主义与功利主义。如果我们对这点不足够真诚,我们就不会正视人与人的关系,人与空间(社群/城市/社会/自然)的关系,人与时间(历史/传统/当代/文化)的关系,我们的教育就只能培育一代代的绝对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当谈及空间与个体,物理条件是一种边界,文化是另一种边界,我们用科技拓展物理的边界,我们用什么拓展文化的边界呢?


三、心,情感,藉口,逃避,不普通


每次来香港都要在百老汇影院(油麻地)看两部电影,这次也不例外。奥利华·希舒碧基的《决命十三分钟》(又译 差点改变世界的人)感觉一般,不说。西川美和的《漫长的藉口》(又译 永远的托词)很好看,强烈推荐。这部电影改编自西川美和的同名小说。在电影里,衣笠幸夫是一名小说家,华丽外表装着脆弱的自尊心。某天,他的妻子(夏子)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不幸身亡,同一天晚上,他和自己的学生在家里鬼混。在媒体面前,他故作悲伤,他以为妻子爱着他,他认为自己爱着妻子,可他还在与学生鬼混,可他从未为妻子流过真诚的眼泪。一同遇难的还有夏子的朋友,与幸夫相反,夏子朋友的老公(大宫阳一)情绪激烈,难以平复,妻子的离开,让他一个人担起抚养两个小孩的重任,他以为孩子爱着他,他认为自己爱着孩子,可他对孩子的学业生活不闻不问,他觉得赚钱就是最好的爱。然而,他们都错了。在妻子的手机里,有这样一条留言:幸夫,我不爱你了,再也不。在孩子的心里:为什么死去的是母亲,不是父亲。我们都在「爱」,却如此麻木。「心」在哪里呢。大宫阳一是一位司机,有些天是不在家的,幸夫希望可以帮忙照顾两位小孩(或许是为了逃避),事实上,幸夫很会照顾,他和小孩相处得很好,小孩也很喜欢他,但他和夏子并没有小孩,他觉得小孩会拖累他们的生活,他自己不想要,他觉得夏子也不想要。人心该有多矛盾。每个人都在逃避,因为每个人都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我们该如何解开自己的心呢?

林奕华新作《心之侦探》谈的就是解心。开场,在咖啡店,顾客不停地追问:有没有莫瑞亚提公仔,有没有莫瑞亚提香烟,有没有莫瑞亚提的任何东西 …… 在寻问未果的情况下,顾客越来越失态:我就是莫瑞亚提,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一个普通人。莫瑞亚提是谁?福尔摩斯的对手,人格分裂症患者,依附于他人,由他人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 不普通。可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作为普通人,为什么我们都希望自己不普通?在华人社会,我们太在乎别人对自己的认可,我们的存在是为别人而存在,为体制而存在。我们不敢做「自己」,因为害怕孤独,我们都想做「别人」,却不太甘心。于是,自我欺骗,自我绑架。这就是我们的矛盾:普通,不普通。

剧中有一个不普通的人,他叫福尔摩斯;有八个普通的人,分别是:华生医生、莫瑞亚提、玛莉、哈德森太太(房东)、艾琳·艾德勒(性感新闻女主播)、麦考夫(福尔摩斯哥哥)、维金斯、雷斯垂德(警局探长)。在这些普通人的身上,发生了时间失窃案、K歌自杀案、主播性侵案、 头脑蒸发案、宠物失踪案、粉丝绑架案、书架亏空案、 新娘溶解案、蛋糕纵火案。不普通的福尔摩斯破了这些案,但他破不了福尔摩斯的案。全剧,莫瑞亚提与福尔摩斯的关系,华生与福尔摩斯的关系,麦考夫与福尔摩斯的关系无疑是最重要的三层结构,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普通人的心理投射与矛盾。还有一层关系很有意思,柯南道尔、福尔摩斯、华生,三者之间是什么关系呢?故事最后,回到了华生与福尔摩斯相遇的最初一刻,华生问福尔摩斯:我能有什么选择,我还不是一个普通人?福尔摩斯告诉他:你有选择,因为你还有一个名字,是柯南道尔。

林奕华《心之侦探》全剧长达4个小时,这对观众是个很大的挑战。林奕华喜欢采用「一人饰演多角」、「多人饰演一角」的演绎方式,但这里似乎有点过了,如果你不熟悉剧情,不熟悉人物关系脉络,如果你不盯着台词板,你根本就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但,我很喜欢这种演绎方式。西川美和的《漫长的藉口》让我想起《入殓师》和《海街日记》,没有什么特别表现手法,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物冲突,一切都很平实,但带给观众的内心冲击却是如此强烈。我想,这就是文学的力量。我们对文学一直有着深深的误解,认为文学是感性、非理性的,而实际上,绝佳的文学作品由感性触动内心,并回归理性,让人看见人性的「结构」。我尤其佩服这样的文学作品。


四、传统,当代,本土,实验


今年五月,水仙庙河帝诞辰之日,街坊请了好几出鬼仔戏。这是我第一次看鬼仔戏,木偶形态、表演形式、音乐形式让我好奇,但唱词及戏曲内容却没有办法吸引到我。我问街坊,电视剧好看还是鬼仔戏好看,街坊说,当然是电视剧,鬼仔戏于他们而言,是记忆,是回味。我又问,水仙庙的鬼仔戏是不是每年都一样,街坊说,都差不多,每折戏的唱词他们都熟记于心,多一句少一句他们都能听出来。我问,鬼仔戏在未来会不会绝迹,街坊说的有意思,不会,人不看神看。据报道,湛江本土戏曲每年的演出数量是相当可观的,然而,这些数据并不能反映本土戏曲的真实处境,大多数剧目都是借神诞演出,在农村,当前还是可以吸引老一辈的戏迷,但随着岁月流逝,本土戏曲的前景并不明朗。戏前戏后,我找戏班艺人聊天,了解了鬼仔戏的历史与现状(创作&表演)。我开始琢磨,鬼仔戏可以有什么样的实验性尝试,以连结未来、社区、以及年轻的一代,鬼仔戏可不可以在当代语境下讨论一些文化/社会议题。

十二月中旬,藉汤显祖与莎士比亚逝世400年纪念之际,荣念曾实验昆剧《佛洛伊德寻找中国情与事》在舞台再次呈现,我深知这是一次不容错过的学习机会。「你好,佛洛伊德,我是汤显祖。」两位文化巨匠会有什么样的对话,什么样的思想碰撞?我也好奇荣念曾老师与胡恩威老师会怎样处理这个题材。

开场,一位白衣男子躺在红椅子上,一动不动,旁边投影着一段段发人深省的文字:前面的历史/我无能为力/前面的历史/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外面的世界/我无能为力/外面的世界,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上面的事物/我无能为力/上面的事物/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大意,具体文本记不太清了) 这里定格了一种辩证关系:我/他,我/历史(时间),我/世界(空间),内/外,虚/实,梦里/梦外 ……

梦里的事物,梦外的事物。 什么是梦?什么是性?台词板逐句显示:请不要追问我那些细节/就只剩下零乱不能接连的剧情/然后唯有等到我/再有下一次/再做爱的时候/再去将这些零乱的场面剪接成为一件事情/你问我/如果我再遇到她/会有怎样的反应/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连她的样子都不太记得/就算遇到她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她/如果那个人主动/多给我一些线索/譬如留下一首诗或者一张画之类/然后我会问自己/这次作梦像不像上次作那场梦/然后提醒自己/要在未醒之前/问问她/我们以前曾否同床做爱 …… 「梦」与「性」是佛洛伊德的理论基础,汤显祖会如何回应?剧作构思很巧妙,台词板一侧,昆剧演员张军(也可能是石小梅)素装演唱《牡丹亭》的著名折子戏:拾画叫画。

有两段文字与上述文本相呼应:

一、台词板提示:她在想/她正在想/她是不是想得太多/她在想/她正在想/我是不是说得太多/她在想/她正在想/我是想得太多/是的,我是想得太多/我是阅读得太多/是的,我是阅读得太多 …… 这里换成了舞台多媒体影像。

二、台词板提示:这是一张白纸/这里是一个问题/这里是一座监狱/这是一座森林/我现在会向大家说一段说不完的独白/我和他/只做过一次爱/就像过去和未来/就像形式和内容 …… 演员举着一张白纸,在台下,在台上,探讨白纸的框框(抑或自由),文字的框框(自由),文字与思想的关系 ……

这些文字在舞台不断重复,迫使观众去思考这些文字的意义,去思考这些文本之间的关联 …… 经过这些文本的铺垫,剧作后段,昆曲终于登台。昆剧艺术家石小梅身着戏服,倾情演绎。我感兴趣的是:1、前段素装演唱《拾画叫画》,后段戏装演唱《拾画叫画》,这样的设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在探讨时间:什么样的作品不朽,古人唱今人吟的微妙差异,传承与创新,旧文本与新语境 …… 在探讨梦:这次作梦像不像上次作那场梦(前文),这次吟唱像不像上次那次吟唱,这次吟唱的人是不是上次吟唱的人,两人可曾相识 …… 2、《牡丹亭》与佛洛伊德理论有什么联系?前后文本的比读或许可以寻得端倪。

且看《拾画叫画》的唱词(摘录):

能停妥,这葱容只合在莲花宝座/为甚独立亭亭在梅柳左/不栽紫竹,边傍不放鹦哥/原来不是观音。哪!/只见两瓣金莲在群下拖/并不见祥云半朵/也非是嫦娥/既不是观音,又不是嫦娥/喂,难道人间女子不成?/吓,哈哈哈!这画教人难揣难摩。

我叫叫得你喷嚏一似天花唾下来了/她懂凌波,请坐,盈盈欲下,呀呸/全不见些影儿哪/姐姐,小生孤独在此/少不得将姐姐的画像,做个伴侣儿/早晚末,玩之,叫之,拜之,赞,赞,赞之。

还有《山桃红》片段:

咦!这美人为何熟识得紧,曾在哪里会过一次的/怎么一时再再再也想不起/我想起来了/记得去春曾得一梦,梦到一座大大的花园/那梅树之下立着一位美人/姐姐,小生哪一处不寻到,你却在这里,姐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哪!/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帶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苦,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响眠/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

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妙!/我欲去还留恋/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

这种似是非是的存在,是梦?是意识?面对画像,是性?是欲?是投射?这样的戏剧安排有着太多的解读空间,亦让汤显祖的叛逆在当代依然具有前卫精神。汤显祖与佛洛伊德,东方与西方,现实与梦,思维与心理意识 …… 文本比对,让我联想到了数学当中的分形结构(Fractal)。如果自然是分形的(按 Mandelbulb),那文化是分形的么?

这出实验昆剧以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结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在表达什么呢?白衣男子再次回到舞台,双手举着骷髅,似乎在想些什么,似乎在说些什么: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百姓苦,这是命定都结果?前面的、外面的、上面的,我无能为力,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

此外,舞台设计也特别有意思。舞台不只是常规舞台,台下前七排观众席(大概)也纳入舞台空间。这里有个特别的观众:站着、坐着,思索手中的白纸,凝望眼前的骷髅 …… 他是观众,他是演员。他提醒后面的观众:我是观众,我也是演员。我是现代的观众,我也是历史的观众。我是佛洛伊德,我是汤显祖。我是我。

以上是《佛洛伊德寻找中国情与事》带给我的思考。很遗憾,我对佛洛伊德、汤显祖、昆曲、牡丹亭等都不太熟悉,这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我对这出实验剧作的理解,剧中仍有很多意象元素(例如游泳的裸男)我没有思考进来。凭记忆与网路资料,写下观感,发现剧作还有很多精彩的地方。因记忆模糊,以上文字,错误之处亦请读者指正。

《佛洛伊德寻找中国情与事》让我学到很多东西。时下,很多所谓的「创新传统」只不过是古今并置,往往不伦不类。要实现对传统的创新,需了解历史,了解传统,懂得解构,懂得建构。我想起Patravadi·Mejudhon在「创意教育论坛」对传统的见解,她把文化比喻为树,需汲取传统之养分,方能枝繁叶茂。我想起了詹姆斯·卡斯在《有限与无限游戏》对教育的理解:训练,在未来重复已完成的过去;教育,将未完成的过去延续到未来。文化亦是。在论坛,Hartmut·Wickert教授有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他说,任何问题都要回归到本土当下。《佛洛伊德寻找中国情与事》是昆剧实验,那什么是我们本土戏曲的实验?以鬼仔戏为例,我们可以做些什么样的尝试?我曾构想以「木偶自述」的方式探讨木偶(鬼仔)的身世/身份,鬼仔戏的生成与演变,艺人的生活,艺人与木偶的关系,木偶与文化的关系,文化与人的关系 …… 在未来两年的时间里,我希望可以拿出具体的方案与实践。


几点补充


一、Minerva University

Ada WONG (MaD创不同,Good Lab) 在「创意教育论坛」分享了一所特别的大学 —— Minerva University(成立于2012年,美国旧金山)。这里没有年龄与国籍限制,其中约80%的学生来自非美国本土;这里没有固定课程,强调批判性思维、创造性思维、多元模式沟通能力,Miverva 为学生设计四门基石课程,并提供诸多前沿学科课程(视觉设计、人机边界、数据科学、社会设计等),大学第四年,学生可以运用所学知识与技能,去实现自己的社会构想,并创造价值;这里没有校园,四年时间,每个学生要去七个不同城市生活和学习:第一年在旧金山,第二年在柏林与布宜诺斯艾利斯,第三年在班加罗尔与首尔,第四年在伊斯坦布尔与伦敦。Minerva 创始人尼尔森希望学生可以在世界上文化、政治和经济最为活跃的城市生活和体验。在各个城市,学生将接触许多当地机构和个人,参与到当地的各种与课程相关的实践活动,尝试了解该城市的方方面面,由此收获多元视野、同理心、扎实的社会观察、跨界合作、创新思维 ……


二、社会创新设计

萧竞聪(香港理工大学)认为教育不应只是将知识分科,每人都学一点,相反,应实现知识共享,相互效力。他在设计学院开设社会创新设计课程,让不同学科背景的学生(设计、艺术、社工、经济 等)聚在一起做些社会项目,考察社会现实、分析社会需求,跨界合作,通力设计,解决社会问题。
另,萧先生的民间博物馆计划也非常有趣。


三、Patravadi Theatre

Mejudhon·Patravadi是一位剧作家、表演艺术家,她创办Patravadi Theatre,相信 theatre is everywhere,相信 theatre is where to solve problem。剧场被烧后,她继续办学校,用剧场的方式培养当地的孩子,她照顾每一个孩子的天性与创造力,并相信孩子需要了解所有人。Patravadi 还讲到:Art is not just play,but seeing。


四、剧场,空间与艺术

郭庆亮(Drama Box)把剧场视为空间,谁的空间,真正的公众空间(社区),安全的创造性对话空间。郭庆亮把剧场视为艺术,什么艺术,一种疗愈的工作,一种批判性社会分析,一种想象与希望。


五、学校,作为社群中心

陈碧涵(国立台湾戏曲学院)认为(在华人社会)学校是社群的中心。这一观点让我眼前一亮。今年,我读了山崎亮的《社区设计》,也一直关注着Assemble的社区艺术实践,社区设计、社群培育是我感兴趣的一个思考方向。在华人社会,如何构建自己的社区社群呢,学校或许就是其中一个很好的选项/对象。只是,我们对「学校」对理解依然很狭隘,我们把学校定义为教书与考试的地方,却忽略了学校的社群培育的社会功能。


六、评估,创意教育

邱欢智(跨啦啦剧场)在「创意教育论坛」第三场的讨论环节谈到「评估」的重要性。基础教育有着严格的评估体系(考试),那创意教育呢?如何衡量创意教育的成果?有时,我们直观地认为,「评估」限制了教育实验,制约了教育想象,但事实上,创意教育需要科学评估,有评估才有反思,才能更清楚创意教育的未来。评估,也是对学生的责任,否则,我们凭什么相信创意教育。然而,如何评估呢?


「创意教育论坛」更多视频内容,敬请留意「进念·二十面体」的脸书、YouTube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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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空间与开放教育

七月 24th, 2014 § 0 comments § permalink

 
一、
 
近年,教育理念悄然发生变化,随着互联网的革命性发展以及移动APP的普及,当今教育无论是理念层面还是工具层面都发生着积极改变。互联网及其带来的“开放教育”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冲击人们的传统观念,传统教育已不再满足人们对自身成长的需求,Coursera、edX,TED、MOOC及各类公开课资源提供了无限选择的可能和个性化学习的新契机。然而,各类开放资源的相继建立仅仅是一个开始, 人们只是拥有更多的获取知识的“工具”,但“获取什么样的知识”这一关键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如今,网络资源是如此的丰富,以致我们不得不面对技术带来的新问题:如何在良莠并存的资源中获取我们自己所需的知识,抑或,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知识,这是教育的核心问题。新近教育理念的创新的确提供了诸多关于教育实践的思路,然而,诸多宏大叙述尽管描述了未来教育的诱人前景,但仍未触及教育核心:什么样的知识是有价值的、什么样的知识能塑造自我,什么样的知识能增益幸福 … 这是开放教育面临的新问题。 
 
 
二、
 
新问题需要新的方法论以提供清晰的价值观和实践方向。
 
开放教育最诱人的地方在于学习的自主性。按说,自主学习意味着我们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这本不该成为问题,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何以知道所学知识能够塑造自我、增益幸福?我们何以自证自己的所学是有价值的?哲学的“自相关”(self-reference)分析否定了这一可能。我们不能自我证明,不能自己为自己设定标准,可是,标准问题永远存在,我们终究需要设定一个“标准”以检验学习质量。诚然,我们可以说,我牢记了所学的开放课程,这就是标准,不过,“标准”的验证应当体现在“对知识的运用”,而不是“对知识的记忆”,若此,我们又该如何考察我们对所学知识的运用?应试教育有着明确的考核标准和过程,而开放教育的考核标准在哪里?另一方面,在真实生活中,我们终究不可能总是在“自言自语”,人与人之间总是需要交流的,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营造一个具有共同价值认同和话语背景的社区空间,以及塑造一个能够融入新社区的“自我”。不难发现,所有这些问题其实都是真实的生活问题。生活的具体境遇让我们不得不选择某些知识,生活的残酷考验着我们对知识的应用,生活迫使我们通过学习塑造自我以更好地和他者交流 …… 可见,开放教育的实践方向是:回归生活现场。然而,如何让教育回归生活现场?
 
 
三、
 
生活现场是一个真实的空间,这一空间向所有人开放,而且所有参与者都是真实的具体的个人。可是,一般的生活空间并不具备教育功能,因为它非常松散、缺乏组织性和明确的议题。近年,青年空间、文化空间、创新空间等的兴起给开放教育带来很多启示。这些空间往往有着明确主题,聚集着一批有着共同趣味和价值取向的人群。参与其中的人可以为共同的生活议题做深入的建设性的探讨,并在探索的过程中自由思考、相互启发,从而获得自我教育的机会。

新近读了一本《有限与无限游戏》的小书,里面有几段论述让我很受启发:

触动(touch),并不是指两个人的距离减少至零。只有我们从自己的心中,同时原创地回应时,我才真正被触动。但是你必须是从你自己的心中,出自你自己的天赋,否则你并未能触动我。触动永远是双向的。除非我以触动你为回应,否则你无法触动我。(p095)
 
无限的言说不希望聆听者单向接受言说者的已知物,而是希望与聆听者分享一个视域。(p139)
 
倘若一个空间能让大家彼此触动,彼此分享视域,那它就具有了教育功能。文化空间和开放教育也就找到了结合点。读过一篇文章,里面讲到“教育”才是文化的内核。我赞同这一观点。我期许能创造一个专注于本土文化(传统)和公民社会(未来)的城市空间,让大家在这一“空间”之中寻找自我教育和生活创新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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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是对MaD第五方向研习主题(教育怎样培养个人)的一个初步思考。尚需改进。

 
 
 
 



东施没有爱情

五月 28th, 2014 § 0 comments § permalink

 

 
据闻,春秋越国有个名叫西施的女子,其貌之美,沉鱼落雁,人皆爱之。其邻东施甚是羡慕,某日,见西施手捂胸口,紧皱眉头,却博得众人怜爱,遂摹而仿之。不料,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①

 
我愿意相信李渔之说,“东施之貌,未必丑于西施,止为效颦于人,遂蒙千古之诮。”② 东施的失误在于“彼知颦美而不知颦之所以美”。或许,不懂自己,就不懂美。进一步,不懂自己的人会懂得爱么?如果东施是个剩女,一直在孜孜不倦地追求一份感情,她要寻找她的Mr. Right,又该有怎样的故事?

 
常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是,为什么?

 
有则未经考究的故事。一个小孩正儿八经地声称自己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结婚就是爸爸的精子咕噜一下就跑到妈妈肚子里了。大概大家听后都会会心一笑,我们知道,仅有“性”对婚姻来说是不足够的。可是,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值得说的经验或想象?除了满足荷尔蒙的需要以及延续香火外,我们为什么要和一个“陌生”的异性共度此生。因为爱情?什么是爱情?

 
当女人过了一定年纪,身边人便会有意或无意地提醒:该结婚了,你不结婚,过了28岁,甚至24岁,你就老了,没人要了。相信不少“大”龄青年都有过类似的被逼婚的经历,他们的父母是如此的焦虑,可是,他们到底在忧虑什么?他们在担心子女得不到“爱”,在担心他们子女得不到“幸福”?说白了,他们是在惦记着他们的孙子。对他们来说,“抱得孙子”才意味着人生程式的完结。

 
在我们父辈看来,人生就是为了没完没了的“明天”“捱”日子。所以,父辈总在教导我们:为了美好明天,要好好学习,要考上重点小学,要考上重点中学,要考上重点大学。走出校园,要懂得人情世故,要当“官”③ ,要结婚,要生子,要育儿,要为子女学业操心,要为子女工作操心,要为子女婚姻操心,直到“抱得孙儿归”。这也便是父辈(传统)所能理解,所能想象的生活。于是,爱变成了“我忙死忙活,你为这个家做什么了”,变成了“我辛辛苦苦养你读书,你考不上大学对得起我吗”。

 
Helen.Fisher 在TED2006将婚姻总结为性欲、爱情和依靠。具体是,对性的渴望迫使人们去寻找伴侣,建立浪漫爱情,进而相互依靠。不过,在传统中国,两人其实可以由“性”直接形成“依靠”,而无需相爱。事实上,中国绝大部分传统家庭是靠“性”(准确地说,应该是孩子)来维系的。没有爱,一个家庭未必会离散,但如果没有孩子(夫妻其中一方无法生育),这个家庭就前景未卜了。由此,不难理解,为什么说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而婚姻却是两家人的事情。但吊诡的是,使夫妻关系更疏远的也往往是孩子。原因无二,当有了孩子,夫妻开始在孩子身上投资期望,以期来年子女能孝顺自己,报答自己。子女才是一生最大的依靠。④ 然而,当两性生活失去新鲜感,当子女代替丈夫(或妻子)成为最大的依靠,原本就没有爱的婚姻还剩下什么?

 
今天,恋爱自由,观念开放,时尚流行,爱情再次回到人们的视线。爱,终究是人之常情。越来越多年轻伴侣禁不住青春的悸动,勇敢爱,勇敢表达,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一千个点赞(或转发),万人广场的当众表白……这足以动人,可是,为什么人们还在为爱情之死挽歌?为什么人人都擅于恋爱,却不免沦为婚姻失败者?《新周刊》如此评述“我们从未有过这么好的物质基础 ,这么自由的两性关系 ,但我们创造并迎来的 ,却是史无前例的,岌岌可危的爱情时代。”⑤

 
于是,人们感慨爱情已不再纯洁,将爱情之死归咎于万物皆商的时代。选择对象如同挑选优质股,选择婚姻变成一生之中最大的风险投资(所谓“做得好不如嫁得好”)。从此,爱情/婚姻成为一笔糊涂账。当经济考量代替了诗意想象,爱情就不再优美。不巧,婚姻必须关心“柴米油盐”,必须关心“两老一小”,和情感因素一样,经济因素同样是维系家庭的重要支柱(甚至更重要)。于是,人们总结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可是,为什么不去反思我们所追求的爱情其实本来就不足于支撑婚后生活?或许我们所谓的爱情其实只是一个“过家家”的游戏?到底是婚姻约束了我们对爱的想象,还是我们本来就缺乏想象力?或者,我们从来就没有在婚后生活中继续保持对彼此的爱的追求?

 
在爱情日益物质化的今天,人们开始怀念那些悠远的令人动容的爱情传说。不过,古典爱情虽百般美好,但它并没有告诉我们,洞房花烛夜之后,夫妻还需如何相爱,如何生活。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诸多爱情故事里面,很少是关于婚后的爱情生活的。或是违背父命,为爱抗争(如卓文君);或是罹难之际的生死相吻(如杰克与罗丝);或是或是有缘无分、天各一方的苦命相恋(如梁祝);或是身患重病或即将离世之时的不离不弃。可是,这些与寻常生活有什么关系呢。

 
人们习惯幻想一种“不必付出”的爱情,或者,人们习惯相信有那么一种“爱情”,它能让两人终生相守,于是,只要在恋爱期间储备足够多的“爱”,便可以一辈子受用,然后结婚生子,幸福就会主动来敲门。不难发现,我们恋爱如此浪漫,充满想象,但是,婚姻之后的一切,诸如观念、生活方式等其实都没有改变,我们又回到传统所设定的种种规矩,我们还是按传统婚姻生活的逻辑在生活,我们并没有超越父辈,开拓更幸福的可能生活,但我们本该可以。

 
未必婚姻杀死爱情,而恰是婚姻澄清了生活现场,破灭人的幻想,使爱情看似遥不可及。也许,婚姻正是我们分析爱情的最佳文本背景(context)。我们的确“爱”过,但你能确定你的“爱”就是幸福生活所需要的那种?⑥ 你是否曾“因为别人说土豆没营养或没品位你就以为自己一直爱吃白菜”?你确信你曾“爱”或“被爱”?爱在哪里?又,什么是爱?我们常常所谓的“爱情”其实是不明朗的,无论是文学所想象的爱情还是被商业以及网络所消费的爱情,皆为如此。在真实生活中,爱需要一种存在论(ontology)意义上的“在场”。这也就是为什么婚姻最终还是回归到房子、汽车、钻戒、年薪、身高、相貌、孩子、家婆、丈母娘…… 我们不能总在浪漫幻想。

 
然而,如果婚姻仅意味着成为房奴、车奴、孩奴,那我们实在不需要婚姻。何况,(据说)现在很多男女之间的事情已经不必结婚之后才可以拥有。有趣的是,有人还总结了N个不婚理由:工作太忙,没空成为家庭主妇;处理不了家族纠纷;男人婚后大变脸;女人太不切实际;都是陌生人等等(参见[3])。若此,做一个剩男/剩女未必就是一个坏的选择。海伦•布朗甚至鼓励女性摒弃爱情和婚姻,女人要完完全全地把握自己的欲望。在《性和单身女郎》⑦ 里面,单身女性似乎并没有缺少什么,甚至更加自由。

 
可是,她们没有“家”。

 
我们需要“家”吗?

 
我相信,家就是爱的存在论根据。我们知道,艺术的魅力在于,藉由人的创造力,它将我们的情感塑造成现实。生活即艺术,“家”是一种创作,“家”把“爱”塑造成可感的现实。所以,家是最好的情感沉淀的地方。由于情感的沉淀,“家”让我们从中体味到宁静与祥和,继而有更大的想象和可能去创作更具德性(virtue)的幸福生活。“家”与“爱”是一种互相补充、互为证明的共在关系(coexistence)。

 
中国先哲在几千年前便天才般地洞见,家是最稳固的社会结构(例如,周的政治策略便是“把家做成天下,同时,把天下做成家”),也是社会问题最佳的分析单元。毫无疑问,家观念是我们传统的一部分,早已深入人心,但非常遗憾,中国传统并没有呈现出家的全部潜能。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家”实际上是不饱满的,它缺乏文化想象和创作。传统意义的“家”关注的是生计,操心的是孩子,“抱得孙儿归”才是家所存在的理由。

 
不可否认,“家”意味着一种担当,生计是基础。但,仅有物质生活是构不成文化意义上的“家”的。如果“家”不能文化地存在,就意味着“家”尚未完成,一个未完成的“家”并不具备幸福的条件。所以,“家”同时意味着一种美学。

 
然而,传统意义的“家”更多时候是做为一种伦理而存在。儒家对家观念非常重视,但儒家关心的是社稷之稳定,由社稷之稳定内推为家的稳定,于是,家需要伦理规范。“家”变成一种规训。夫该如何,妻该如何,父该如何,子该如何,诸如此类。可是,当我们父父子子的时候,我们到底在做些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坚持这般的规训?赵汀阳在《论可能生活》中论证,伦理规范貌似价值,但当人们尝试去实践并把握它的时候却往往发现它是空的。伦理规范不能推导出生活意义,而生活意义只能由生活本身来开拓。生活的意义便是幸福地存在,规训既不能让人幸福,也不能提供生活创作的灵感。

 
我们最大的误会是,只要人在,家就在。这错了。没有“生活”的家其实是空的。生活不是生存,生活是一种文化状态。对夫妻双方而言,关于“家”的生活想象,就是一种关于爱的特殊表达。当人们彼此爱慕的时候,另一个人被赋予某种“特殊意义”,“家”作为一种特别的创作,就是让这种特殊意义真实而持久地存在着。

 
然而,那个让生活有着特殊意义的他/她又在哪里?进一步,如果不知道自己的“特殊意义”,我们又如何寻找那个有着特殊意义的他/她?最终,爱成为一个追寻自我的过程。我同意林奕华的观点:“我们在谈恋爱的时候,都希望遇到‘对’的那个人,但实际上我们不会遇到‘对’的人,我们只能去创造一个‘对’的人,而当我们把自己变成那个人之后,那个人就出现了。”在觅得真爱之前,我们首先要成为自己所满意的那个人。

 
但,我怎么知道那个我所满意的人就真的是我所满意的,这又回到柏拉图式的知识论困境。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无限反思。如周濂所言:某种意义上,人生就是一场彻底的清算,一场与自己的本性进行的战斗,一个也许永远都没有标准答案的“认识你自己”的追问。

 
如果东施是一个剩女,她要寻找她的一份爱情,又该有怎样的故事?她还会重复效颦之举吗?她会守在窗台往楼下丢竹竿,等待“西门官人”的出现吗?她会如何看待这些莫须有的人伦规训?她会如何面对现代商业及时尚以爱的名义所布下的种种营销迷局?嫁还是不嫁,她会如何选择?她会期待怎样的一种生活,她会期待怎样的一个家?

 
我们会为东施捏一把汗,因为要面对以上这些生活难题,我们就必须要清晰地认识自己,找到最真的那个“我”。在某种意义上,“我”的缺失导致“爱”的缺失,而“爱”的缺失导致“家”的缺失,而没有家的男女(即便是老夫老妻)其实都是单身男女。所以,当下男女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关于选择的问题(嫁还是不嫁),而是一个关于创造的问题(如何爱)。

 
东施没有爱情。然而,在一个缺乏独立思考和自我反思的时代,我们人人都是东施。
 

 
2014.05.25

 
 
 
 
注:
① 《庄子·天运》。
② 《闲情偶记·词曲部·脱窠臼》。
③ 这里将"官"隐喻为"出人头地"。在古时,要出人头地,最好的方式就是当官。至今,国人对"官"仍有着浓重的情结,这种情结对应着其骨子里的奴性。
④ 夫妻吵架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便是:以后我搬出去跟儿子/闺女住,不要你住在一起。这足以看出,当有了孩子,夫妻双方的重点已不再是对方,而是他们的新依靠——孩子。由此,不难理解,为何重男轻女的思想至今仍十分普遍。
⑤ 《新周刊》2006年第3期:保卫爱情。
⑥ 据统计,自2006 年以来,闪婚闪离现象越来越严重,年轻夫妻(特别是80后)所暴露的情感脆弱、婚姻脆弱的问题已成为社会热点。因激情而结婚,因经济/情感而离婚。这说明,如今年轻人所追求的爱情其实是可疑的。
⑦ 1962 年,海伦•布朗的《性与单身女郎》出版,书中大量讨论了性高潮、女人的经济独立等当时美国社会惊世骇俗的话题,在美国社会掀起了轩然大波,并引发了一系列的“海伦效应”。

 
参考文献及推荐阅读:
[1] 赵汀阳:论可能生活,2004
[2] 《新周刊》2006年第3期:保卫爱情
[3] 《新周刊》2010年第15期:不婚物语
[4] 《新周刊》2009年第22期:剩女品鉴团
[5] 《新周刊》2007年第11期:中国单身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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