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创意 —— 由剧场到城市

六月 1st, 2018 § 0 comments


文/梁栋﹝LeungTong﹞


大概我们都有这样的经验,有时,走出家门,一路走着,总感觉落下什么东西,摸摸衣兜,翻翻背包,该有的都在,可是,心里仍有一种落空的感觉。我们丢失了什么,又,我们在寻找什么?如今,城市变迁,日新月异,无论是生活物质、居住环境,还是交通、医疗、教育、娱乐,早已今非昔比,然而, 是什么,让我们对往昔岁月依然念念不忘?

1、记忆所系之处

现代化预设了一种线性进步的观点,这或许没有错,商业、科技、传媒,难以置信地形塑了我们的生活方式,并赋予现代生活如此丰富的想象空间和可能性,然而,遗憾的是,文化的缺位让这些「进步」只是拥有其可能性却没有生成生活意义。传媒进步让我们获得更多的资讯,但如何从中获取养分则需要我们的智识与思辨,商业与科技丰富了我们的生活选择,但如何让生活充满活力与意义则需要我们拥有自己的生活美学与创意。商业/科技/传媒只是现代化的其中环节,文化才是完成现代化进步的最终一环,生活经由文化生成了意义。

当一座城市没有自己的文化创意与生活美学,它就只能通过「复制」他城来建造,于是,它即便拥有了现代的硬体设施,也无法拥有卓越的生活生态,因为它终究是「无根」的。这样的城市,没有记忆,一如蒋勋先生之言,为了一个土地的买卖,我们把自己的城市变得很丑,我们在消除城市记忆,我们对它的过去没有感谢。没有记忆的城市,是没有集体认同感的,因为这里无「迹」可寻。游子归来,面对物理上的面目全非,面对千城一面的都市样态,该如何寻找自己的故乡认同?即便生长在这里的人们,面对贫瘠的、同质化的生活内容,该如何寻找自己的城市叙事与文化脉络。一座城市,不该生硬地复制而成,它本应在城市生活与本土文化的触动下持续生长。

当一座城市失去了它本该拥有的生长逻辑,它便成为一个僵化的生产GDP的机器,这里的人只是其中的某个工件,这里的生活从属于GDP生产,于是,生活变得贫瘠。诚然,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自满于自己的小确幸,这无可非议,只是,我们其实需要也可以拥有一种更为卓越的生活,藉由创作、分享、对话、思辨、争论、实验,来刺激我们的智识、同理心与创造力,来找寻「我」与「我城」的关系,并以此构建我们自己的文化意见与生活美学共识。这样,城市才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值得言说的故事。毕竟,我们总不希望自己城市的现代史,竟然,只是一部政绩史。

有本书叫《记忆所系之处》​① ,由皮耶·诺哈主编。书中,诺哈试图探讨一种新的法国历史的书写方式,他发现,所有法国史著作,毫无例外地,自始预设法国是一个由众多真实事物聚合而成的有机体,这些事物,无论属于历史的、经济的,抑或属于政治、意识形态的范畴,皆以自身为中心构成层次有别的因果关系。② 如果能够摆脱这些实证主义与年鉴学派的局限,把事物视为一种「记忆」或「情感认同」,我们便可以得到另一种历史,也即,记忆所系之处(Les lieux de me´moire)。

「记忆所系之处」是皮耶·诺哈的核心史学观点,他认为:

1、重点不是在研究这些记忆之处的客观存在,而是每个时代的人们如何因为当时的需求来为这些事物注入新的意义:这些事物若有值得被记忆之处,并不完全在于它本身具有的可被记忆的特质,而在于透过它,后人可观察到的是国族经历过的一个又一个历史时期的思想与情感的纠结。③

2、我们探究的不是那些具有决定性的事物,而是它们造成的影响;不是那些被记忆或被纪念的行动,而是它们留下的痕迹以及相关纪念活动的安排;不是为了研究事件本身,而是为了了解事件在时间之流中如何被建构,了解事件意义的消失与重现。 我们不探究往事如何发生,而是了解它如何持续地被利用,它的应用与误用,以及它对于当下造成的影响。我们要追问的不是传统,而是它如何被建立、被传承。总之,不是死后复活,不是重建,甚至不是再现,而是一种再记忆。是记忆,而不是回忆,是现在对于过去的全盘操作与支配管理。④

至此,我们也许可以从皮耶·诺哈的文字中找到答案。让我们对往昔岁月念念不忘的,是「记忆所系之处」。为什么我们的焦虑感随着物质生活的进步不减反增,正是因为,我们的生活被消费了意义,我们的城市被同质了个性,我们不能为未来的自己赠予「记忆所系之处」,生活没了质感,于是,我们焦虑,我们只能寄望于依稀留存的往昔记忆及情感痕迹。遗憾的是,这些仅存的记忆痕迹,也终究随着缺乏文化主见的城市化进程的推进而消失殆尽。

以民俗为例,它们与现代生活如此格格不入,以致我们只能在传统祭祀节日才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水仙庙每逢河炎二帝的诞日,鬼仔戏都会如期上演,我与前来观戏的街坊曾有过一番有趣的对话。我问,电视剧好看还是鬼仔戏好看,街坊毫不犹疑地说,电视剧。我问,为何还来看戏,街坊说,想重温记忆吧。我问,鬼仔戏在未来会不会消失,街坊说的有意思,人不看神看。对老街坊来说,观戏是重温「记忆所系之处」的一种方式,准确地说,他们在观看的,不是鬼仔戏本身,而是他们的成长经历。问题是,当年轻一代没有类似的观剧经验或成长经历,这些传统社戏便再也找不到观众,再也无法同当代对话了,慢慢地,由集体记忆变为历史记忆,再由历史记忆变为书本记忆。⑤


2、剧场的传统创新

如何让经典故事、社戏曲艺等民俗传统,由历史记忆再次成为鲜活的集体记忆?这里将展现三组实验戏剧⑥ ,或许我们可以从中得到启发。

2.1

第一组展现的是林奕华四大名著系列的其中两部 —— 《三国·What is Success》与《红楼梦·What is Sex》 ,探讨的是传统文本的实验与创新。

在林奕华的舞台剧《三国》中,十三个女学生,三位男老师,连串历史课堂,道出朋友与敌人在昨日与今日的「人心之变」,那些脍炙人口的老故事被演绎成12堂充满历史教训的「失败之课」,藉此探讨人性的脆弱,以及「什么是成功」。林奕华对三国中的典故进行大胆解构:「三气周瑜」中,学校的大红人周瑜被诸葛亮一句「你没有朋友」噎死;「三顾茅庐」中,刘备不愿意等待,只想一顾而得;「斩华佗」里,华佗成为曹操幻想中的人物,他的出现提醒着曹操「那些不光彩的过去和不想面对的自己」;最终章「空城计」里,司马懿面对空荡荡的教室,独举空杯,无人对饮,灯一盏盏熄灭,无论成败,最后都只剩下孤独。

在林奕华的舞台剧《红楼梦》中,贾太太来到一个名叫「大观园」的夜总会,一瓶叫人长醉不醒的酒,并不能排解贾太太内心的无力感,「你为什么抢我老公,我要杀了你」响彻欢场,「正室」的身份危机是贾太太的焦虑所在,也是华人女性的权力危机。为贾太太服务的是十二位男公关(说书人),他们分饰十二金钗等多角,将曹雪芹《红楼梦》的经典名段重现舞台。与电视剧或其他舞台剧不同的是,导演林奕华采用「分裂文本」的手法(文字文本与视觉文本各自表述),将「大观园」乃至华人文化中的「权」、「性」、「命」、「罪」以最大的张力呈现在观众的意识里。王熙凤虐待平儿被演绎成阔太因刷不了信用卡把气出在售货员的头上;香菱学诗被诬告为偷盗女主人的创意;打闹宁国府在舞台上表现的是一群失婚妇人在装醉买凶;贾宝玉对林黛玉的爱被解构为SM ……

林奕华对传统文本的颠覆性解读,看似毫无根据,实则为当今时代重读传统经典埋下了其中的一种线索和密码。例如,当我们明白,阔太刷信用卡是透支,王熙凤虐待平儿也是对「权」的透支,我们便不难发现文本之间隐喻的张力。一如杨照所言:「林奕华对中国四大名著的再创造,比绝大部分的转述、改编、解释,要来得更尊重原著 …… 透过再创造的戏,林奕华给观众的,不是答案,而是一连串的问题 …… 我们回头查对名著,意外地发现原来名著真的不是原本印象、想象中的那样,藉由阅读、重读名著,我们有了更丰富、更深邃的体会 ── 不见得是体会名著,而是体会自己。」

2.2

第二组展现的是胡恩威的实验昆曲《崇祯仙游紫禁城》​与实验京剧《关公在剧场》,探讨的是戏曲形式的实验与创新。

《崇祯仙游紫禁城》是全新的昆曲创作,讲的是,崇祯皇帝在自缢前,遇见营造紫禁城的工匠 (蒯详)的鬼魂,两人由午门开始,沿着京城的中轴线直至梅山,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一路上,两人边唱边游,工匠蒯详给崇祯讲述紫禁城的布局以及设计上所遵循的阴阳命理与尊卑观念,崇祯恍然似梦,回忆起这里的是是非非。午门 – 前三殿 – 后三宫 – 煤山,这是紫禁城的建筑结构。与之相应,午门象征权力的开端,前三殿象征权力的高峰,后三宫预示权力转向幽秘,直至煤山,三尺白绫从天而降,权力终结,这是皇权的命运。一路走来,是游,亦是祭,午门之「祭宫」,前三殿之「辞祖」,后三宫之「别家」,煤山之「去国」,这是崇祯恍然醒悟的情感流变。是剧,一生一丑,一君一臣,一尊一卑,一庄一谐,耐人寻味,令人深思。

《关公在剧场》同样是一齣新编实验京剧,虽采用了传统关公戏的片段精华,但构思上做了非常精彩的处理。全剧分四折,分别是:《流不尽英雄血》 讲的是关公保嫂过五关斩六将千里寻兄的故事,关公忠义性格鲜明体现;《过关斩将》讲的是关公水淹七军,达到功业最高点,而关公却骄傲自大,性格的缺陷为后面的败亡埋下伏笔;《麦城归天》讲的是关公败走麦城,在人生尽头回想成败得失;《成神降妖》讲的是关公受到玉泉山老的点化,对杀戮无情另有体悟,凭悲悯之念,由人成神。剧作巧妙之处在于,每个折子戏之间插入一段楔子,分别由两位说书人演绎。说书人夹叙夹议,讲述关公的一些历史轶事以及关公在剧场表演方面的趣闻,例如:演关公戏的心理禁忌、演关公戏的祭祀仪式(斋戒沐浴等)、关公被民间奉为一方神灵后的种种轶事趣闻。

不难发现,这两齣戏的共同特点是:1、构思新颖,结构明快,符合当下人们的观剧习惯;2、结合剧场多媒体投影技术,视觉呈现美轮美奂,但依然保留传统戏曲「一桌两椅」的舞台设置,昆曲的唱、京剧的打都是原滋原味的;3、故事的叙述方式切合现代人的兴致,没有忠孝廉耻的传统说教,却有着时代精神的启发;4、有着丰富的知识养分,我们可以从中了解紫禁城的建筑结构知识,体悟皇城背后的荒凉,也可以了解一个更为立体的关公,以及关公台前幕后的趣闻。以上戏曲形式的实验创新,保留了传统戏曲原有的美学趣味,同时拉近了戏曲与现代观众的距离,对传统戏曲的传承而言,无疑是一次有益的尝试。

2.3

第三组展现的是荣念曾的实验传统作品《佛洛依德寻找中国情与事》 与《夜奔》,探讨的是传统与当代的对话。

《佛洛依德寻找中国情与事》是一个以昆曲为体,情欲为用的东西方心理音乐舞台实验。佛洛伊德《梦的解析》这一西方心理学理论该如何诠释中国十七世纪至今最著名的梦 —— 汤显祖的《牡丹亭》?开场,一位白衣男子躺在红椅子上,一动不动,旁边投影着一段段发人深省的文字(大意):前面的历史/我无能为力/前面的历史/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外面的世界/我无能为力/外面的世界,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上面的事物/我无能为力/上面的事物/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里定格了一种辩证关系。剧末,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投影在背幕: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白衣男子再次回到舞台,双手举着骷髅,似乎在想些什么,似乎在说些什么,与开场形成呼应。

「梦」与「性」是佛洛伊德的理论基础,荣念曾将之衍化为以下文本,并投影于背幕:你问我/如果我再遇到她/会有怎样的反应/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连她的样子都不太记得/就算遇到她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她/如果那个人主动/多给我一些线索/譬如留下一首诗或者一张画之类/然后我会问自己/这次作梦像不像上次作那场梦/然后提醒自己/要在未醒之前/问问她/我们以前曾否同床做爱 …… 与之呼应的是汤显祖《牡丹亭》的《拾画叫画》和《山桃红》,当昆曲演员唱道:这美人为何熟识得紧,曾在哪里会过一次的/怎么一时再再再也想不起/我想起来了/记得去春曾得一梦,梦到一座大大的花园/那梅树之下立着一位美人 …… 我们看到东西两位文化巨匠的对话。

以上两处结构及文本上的呼应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荣念曾先生在《佛洛依德寻找中国情与事》中处处布满了「机关」,当我们从中找到这种结构上的、文本上的、表演上的呼应,我们也便慢慢找到解读是剧的密码,更惊叹于佛洛依德与汤显祖的思想碰撞。

《夜奔》是明中叶戏剧大家李开先名作《宝剑记》仅存的两个折子戏之一,讲述宋朝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因弹核权奸,受诬陷刺配沧州,又遭追杀,被逼投奔梁山。荣念曾先生通过改编这一中国戏曲中最古老的昆曲《夜奔》,让林冲这一历史人物走进当代,在咏叹生命中一些挥之不去的寂寥和愁思之余,亦反思剧场四百五十年的传统与创新,讨论艺术工作者和知识分子身份的问题,思考观众与表演者的关系以及个人与即定制度之间的关系,探讨表演艺术如何在时代的变迁中,仍能不断发挥其生命韧力。舞台依然是「一桌两椅」的极简布置,饰演林冲的柯军先生及其学生杨阳,与场检三人,穿梭于空寂舞台,背幕投影着一段段文字:你以为站在外面能看到全面 / 你不用再给我写家书 / 我要懂得你 / 然后忘记什么是懂得 / 你以为站在旁边就不需要负责 / 你不用担忧我的沉默 / 我要包容你 / 然后忘记什么是包容 / …… 我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 怎会有如此决绝的晚上 / 我政治正确地站在那里 / 发现已经没有可能回去 / 前面什么都是空的 / 革命已经结束 / 革命即将开始 / …… 这个动作的内在意义和位置有什么关系 / …… / 这场革命的深层结构和运动有什么关系 / 内在意义和深层结构有什么关系 / 这场革命是怎样发展出来的 / 这场演出是如何发展下去的 / …… 数尽更筹,听残玉漏 / 逃秦寇,好叫俺有国难投 / 那搭儿相求救 …… 这些文字与昆曲表演交相辉映,把我们带到林冲夜奔的现场,带到李开先的书房 —— 昆曲创作的原点,带到当下身处的剧场空间,让我们辩证、省思。

如果说《佛洛依德寻找中国情与事》是一场东方与西方的对话,那么《夜奔》则是一场自我对话。荣念曾先生的两齣实验昆曲告诉我们,传统昆曲在当代剧场中依然有极强的生命力,传统戏曲不仅可以传承,亦可与当代对话。


3、当代性,关于时间的创作

在彼得·布鲁克看来,只要在一个空间里,一个人从另一个人面前经过,一齣戏于焉成立。在这一意义上,剧场是城市的一个全息缩影。因此,剧场实验可以成为城市文化实验,剧场的传统创新可以成为城市文化的传统创新。

何为传统,何为创新?

安藤忠雄认为,所谓传统,不是看得见的形体,而是支撑形体的精神,汲取这种精神并运用于现代,才是继承传统的真意。林奕华对传统文本的解构,胡恩威与荣念曾对传统戏曲的舞台实验,让这些文本、戏曲充满现代感,然而, 这些传统文本与传统戏曲并没有因为新的呈现方式而失去原有的核心精神,相反,这些传统精神因实验创新而具有了与当代对话的可能。

遗憾的是,我们对传统的态度往往是保守的,我们对传统的(所谓)传承,也只是在「重复」某些象征性的仪式,或将之作为遗物而留存、供奉。更甚之,有时,传统成为一种禁忌,改变即是「离经叛道」。对此,詹姆斯·卡斯一针见血般指出,越轨才是文化的本质。他认为,「谁要是仅仅跟随剧本亦步亦趋,重复过去,那么他就是文化上的赤贫者。 越轨的性质各有不同,不是所有对过去的偏离都具有文化上的意义。切断与过去的联系,导致对过去的遗忘,这些做法在文化上毫无价值。 给传统带来新的思维方式,使我们对一度熟悉的事物产生陌生感,对我们所拥有的一切进行再审视,这样做才是有意义的。」​⑦

特此,詹姆斯·卡斯呼吁我们「开启所有的文化终点,揭示出我们原本以为已结束的其实还在继续,并提醒我们,任何人和文化都不能理解为制成品,只能作为一种创造而被学习。」甘阳亦持同样的观点:传统是流动于过去、现在、未来这整个时间性中的一种过程,而不是在过去就已经凝结成型的一种实体,因此,传统乃是「尚未被规定的东西」,它永远处在制作之中,创造之中,永远向「未来」敞开着无穷的可能性。

若此,传统就不能只是处于简单的复制状态。复制意味着「原地踏步」,并造成「自我封闭」,它并没有对未来开放,重复性否定了未来性。赵汀阳认为,所有与未来性有关的经验、期待、创作、冒险、惊喜、挫折,都将消失在我们的自身复制中。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城市记忆、文化传统在渐渐淡出我们的生活。虽然,我们已经意识到这些问题的存在,但是,我们因应之策也只是一遍遍地、同义反复地宣传、呐喊。的确,在现代传媒,尤其是自媒体的助力下,这些城市历史与文化得以回到公众视野,然而,它们并不能在当下生活「生根」。这就是传统文化的根本困局。破局,唯有创新。

创新并非易事。

如果把文化培育比喻为「植树」,我们会怎么做 ?通常做法是,选择一个特定的节日(例如植树节),举办一次盛大的剪彩、奠基仪式,最后,植树、合影留念。第二年,如是重复。很多时候,我们关心的是植树「活动」,而不是「树」的成长。这也是我们对待文化的态度和方法。「树」需要成长,文化需要培育,可是,我们不曾重视它们所需的阳光(创意、智识)、水分(传统文本、历史经验、情感积淀)、土壤(公共生活,公众参与),我们也已然忘却,树的意义在于平衡生态,文化的意义在于成就德性生活(virtue)。荣念曾先生在《一桌二椅·朱鹮记》写到:文化工作者就如朱鹮,逐渐失去主导,失去平等互动辩证的空间,失去独立自主的定位,也失去平衡自然环境、社会环境的角色。关在笼子里太久的朱鹮,逐渐养成内向惧外的笼中性格。在这种自保自封的性格下,更容易将传承的「艺术」转变成无伤大雅的纯「技术」的艺术。于是传统艺术开始逐渐失去艺术本来具备的对文化发展最重要的辩证力量。 ⑧

传统创新,就是让有价值的传统精神重新拥有平衡文化生态的能力。以林奕华的舞台剧《红楼梦》为例,是剧以「What is Sex」为轴线,藉由王熙凤与贾宝玉,不断追问华人的「性」与「命」,不断思考女性宿命反射出來的男性原罪。这里延续了曹雪芹《红楼梦》对华人何以被儒家体制的时间观捆绑了自我发现和自我价值的剖析,分裂文本的舞台呈现,让我们看到华人社会至今仍未摆脱这种文化体制的束缚。剧中所探讨的「男权意识」、「自我成长」等议题放在今天仍然是最具前卫性的,由此,《红楼梦》获得了当代性。

当代性关乎时间的创作。赵汀阳在《四种分叉》一书做了精彩论述,这里仅引述其中片段,如下:

当意识把过去和未来召唤到现时中来,过去的任何一个那时就不仅具有那个时代的当代性,也因现时之召唤而具有现时的当代性;同样,未来虽然尚未存在,却作为现时的可能前途被召集出场而具有当代性。⑨

召集过去和未来在现时中会面,使现时充满历史性和可能性,使过去的线索在重访中复活,同时迫使未来应答复活的问题,在这个意义上,当代性就是使时间双向同时流向此时而创造历史连续性的状态,它使过去的一切问题与未来的一切问题形成呼应, 从而使存在(to be)充满历史的回响。⑩

当代状态是个两面朝向的出发地,是个双面时机:从现时出发去重返过去的线索和问题时,同时又告别现时而踏入未来的可能性。重返就是去遍寻值得复活的时机,而创作则是试图制造一个在将来仍然值得复活的时机:既然容纳了历史的遗产,就必须对未来也有所遗赠。空无的现时没有问题或思想可以与未来可能性进行对话和交易,我们只能带上历史问题赠与未来。如果对未来提不出问题,未来也无从应答。⑪

历史事件的重要性并不在于传奇性,而首先在于它蕴含著可以重访的思想问题或精神传统。历史事件的精神意义往往是由重访而被重新发现的,划时代事件往往在被重访时呈现出恒久的意义。对于划时代事件的当事人,时机是个历史开端,而对于后人,则是历史线索的重返点。⑫

历史与未来具有一种相似性质,都是意识的创作对象,而历史的方法论就是复活,即对历史所积累的思想问题或所开启的精神线索的复活,它意味着把尚未结束的线索和问题重新当代化, 而传统正是在线索和问题的不断复活中得以生成和积累。 当代性不仅容纳历史和传统,(同时)复活一切时机中所蕴含的精神生机才能够使现时免于贫乏。⑬

传统创新,就是让传统精神获得「重返」的时机和线索,并将之蕴含的思想问题与精神价值赠与未来。


4、重返,由时间到时间

谈及时间的重返,我们首先讨论两组概念:当代性,地方性。

当代性(contemporariness)是一个时间概念。就语义而言,contemporary(当代)可拆解为 con + temporary(共同的 + 时间),可见,当代性不同于现代性 (modernity),它不专属于任何一个时代,它不只是这一代人的时间,不仅由一部分人所共享,它属于所有时代的所有人。每个时代都有着并共享着各自的当代性,正因如此,此时可以「访问」彼时。一个时代,一座城市,只有具有可「共享」的精神,以及可「重返」的线索与意义,才拥有「当代性」。

地方性,亦此。一直以来,有一种观点 —— 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 影响颇广,这一观点常常误导了人们对地方文化的理解。人们把焦点投放在地方文化的「差异性」,而不是「共享性」,结果是,地方文化被标签化,只停留在表层的讨论,不能深层次地挖掘地方文化的可共享的精神传统。于是,地方文化,只是让人感兴趣,却无法令人共鸣,有文化特色,没有文化力量。另一方面,为了迁就「民族的世界的」,地方文化往往被赋予太多普世化的解读,慢慢地变成泛泛之谈,久而久之,地方文化失去其本身具有的触动人心的文化特质。地方性具有「共享意义」,不是因为它的特色,而是它的精神传统能够启迪心智,在智识上、情感上,与不同地方的文化、与不同世代的文化产生碰撞,形成对话的契机。

对于一座城市,时间,就是精神传统的共享,时间的重返,就是精神传统的回归与再创造。

可是,我们有自己的城市精神么 ?我们的城市精神有没有可重返的线索?我们的城市精神能否启迪心智?我们的城市精神是否具有与他人分享的价值?当城市间的同质化程度越来越高,千城一面,我们就没有分享的必要,也没有心智的启迪。当我们只有经济利益的考量,没有前瞻性的文化视野,没有本土的生活主见,我们所能拥有的只有城市理想、城市知识,却唯独没有城市精神。时至今日,「先经济后文化」的论断是否仍然适合时代发展,这是值得商榷的。城市文化、城市精神与城市发展本应相生相成。没有文化创意与生活美学意见的城市建造,不仅难以达成丰富饱满的精神生活,更因不断消除城市记忆的痕迹,而失去了「重返」城市精神的线索与机遇。时下,越来越多的城市开始重视本土文化保育,然而,保育不是封存城市记忆痕迹,而是藉此寻觅「重返」的线索。

4.1

城市叙事是重返城市精神传统的线索之一。一座城市的性格、理想、品质、生活力、想象力需要通过城市叙事来承载。如今,传媒如此发达,而深度的城市叙事却如此之少。我们只有从时政、楼市、交通事故、丑闻等报道中了解自己的城市,但这些并不能培育城市精神。日常生活中,我们接触的大部分资讯其实都来自城外,我们的文化、娱乐、闲暇资谈几乎都来自互联网。这,叫人遗憾。由于城市叙事的缺失,我们不仅没有把我们的时代故事赠与后人,甚至,连前人的时代故事都丢失了。如此,城市印象、城市记忆、城市人文将日渐冷淡,最后,我们失去了自己的城市脉络,也难以培育自己的城市精神。

一个城市需要自己的时代叙事者,通过文字、影像、剧场,将城市的精神传统述予今人,让往昔的城市故事成为今人的「记忆所系之处」,同时,通过书写当下,将当代的「记忆所系之处」赠与后人。城市叙事,既要在传统叙事中遍寻值得重返的时机与线索,亦要制造在将来仍然值得重返的时机。不得不提的是,我们的时代擅长写「政事」,不善于写「故事」,政事编成「政绩」,故事汇成「记忆」。记忆所系之处,是情感,是经验,是共识,是智慧,因此,它是鲜活的。不妨回想,我们会对哪个时代印象深刻,我想,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春秋、战国、三国,为什么,因为它们故事最多;再回想,我们会对哪些历史人物印象深刻,以三国为例,我们大概对司马懿等人没有什么印象,而他却是最后的胜利者,我们所传颂的孔明、关羽、周瑜、曹操、刘备等无一不是时局的失败者,然而,他们故事最多。什么故事?有趣的故事、能彰显人性的故事(坚强的、脆弱的 ……)、能启发当下生活的故事、可以反映时代特质的故事。这些故事得以传颂至今,正是因为,它们隐藏着时间的重返点 —— 人性与智识的共鸣。

城市叙事,是「事」,亦是「人」。城市流变,我们该如何记录不同人群的生活状态,如司马迁之《史记》,给无名者赞歌,不忘记卑微者的尊严。除了文学,社会学、人类学该如何介入,让城市叙事更具深度,影像、剧场又该如何介入,让城市叙事的方式更为丰富。我们是否应该促进社会评议,让不同阶层发出自己的时代声音,让城市叙事的角度更加多元 …… 凡此种种,都值得我们深思。城市叙事,不仅仅是记录,而是藉由记录,形成脉络与线索,让今人,让后人得以观照城市发展的得与失,思考城市该有的「空间肌理」和「精神传统」。这里特别推荐皮耶·诺哈主编的《记忆所系之处》、记录生活风貌的《What.》,为寻常物立书的《MacGuffin》、向生活呼喊的《号外》、与传统对话的《碧山》。

4.2

民俗文化与民间艺术是重返城市精神传统的另一线索。如今,民俗、民艺,与现代生活相去甚远,然而,为什么我们仍在讨论它们。其一,传统民俗文化可以凝聚社群。引述荣鸿曾先生的观点:「传统文化构成了一个既抽象又具体的论述,阐明了社群的历史和文化的连通性。从文化遗产身上,社群找到自豪感、自我肯定的切入点,以及团结族群的凝聚力,使他们能互相认同,从而巩固社群的政治力量,使之发挥最大效能。」⑭ 其二,传统民艺可以调和生活。胡恩威在昆曲实验中发现:昆曲是细水长流的艺术,有着文人画里面的留白和诗意,昆曲的很多学问, 做手、身段、唱唸都是把人的艺术表达带到一种细节上,今天的官能社会正需要昆曲来调和。在传统民间艺术中,我们往往能感受到人的艺术,时间的艺术。传承传统民俗、传统艺术,最重要的,不是将它们符号化、市场化,不是复制它们的表面形式,而是探索它们自身蕴含的某种精神特质,此时重返彼时,在彼时的民俗、艺术、生活创意中收获启迪,进而更好地凝聚现代社区,调和现代生活。彼时的民俗艺术也因现时之召唤而拥有当代性。

以传统社戏为例。社戏,既是一种表演艺术,也是一种场域艺术。作为前者,传统戏曲亟需通过实验创新来获得新的生命力(参见第二部分),作为后者,社戏可以启发我们更好地理解剧场。社戏现场是一个有着独特的剧场张力与生活张力的场域。这里的舞台由戏班演员与街坊亲手搭建,这里的坐席是随机排布的,晚饭过后,一天的劳累抛之脑后,街坊各自提着家里的小板凳,陆陆续续来到台前,寒暄聊天。锣鼓响起,好戏上演,小孩会撅着屁股趴在戏班的戏箱上面,似懂非懂,好奇着台上的表演;街坊会扇着蒲扇,预测台上人物的命运,调侃「张家长李家短」;演员一边表演,一边听着街坊的闲谈,不时插上一句。这里,亲切、平等、自然、祥和。这也就是社戏的特质,它孕育于社群、扎根于社群、由社群所共有,它提醒这些前来观戏的街坊,我们是一个生活共同体,我们共享这里的生活。

尚-居·勒加在《空的空间》写道:「剧院,是一个会面之处。它是文本、演员、导演与观众的会面之处,亦是观众与观众的会面之处。」(p183)另一位戏剧大师 —— 铃木忠志也曾批评现代剧场变成了密室,现代戏剧也失去了广场的特质,越来越接近电影及小说等艺术。⑮ 铃木忠志直言,他的戏剧创作就是要找回广场的特性。显然,社戏现场就是一个「广场」,一个「会面之处」,它有着剧场最本质的精神传统,它是一个时间的重返点。


5、重返,由空间到时间

社戏现场是一个「会面之处」,而城市又何尝不是。城市空间,即是人与人的会面之处,亦是时间与时间的会面之处。我们藉由空间交流情感、开展对话,也可通过空间的位移来访问时间。这两种属性是「空间」的一体两面。

为什么我们对城市老街颇有情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于我而言,「老街」让我回想起自己的童年,那个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的年代,它是我的「记忆所系之处」。我不曾在老街居住,但「老街」总有一种特质,唤起我们对生活的纯真追求,这是老街这一独特的空间结构的魅力 ⑯ 。斯维特兰娜发现:怀旧(Nostalgia)初看是对某一个地方的怀想,实际上却是对一个不同的时代的怀想。在更广泛的意义上,怀旧是对现代的时间概念的叛逆。怀旧意欲抹掉历史,把历史变成私人的或者集体的神话,像访问空间一样访问时间。⑰ 斯维特兰娜所言,颇具洞见。真正打动我们的,是我们经验或未曾经验的「时间」。

在某种意义上,老街是「时间」,旧建筑是「时间」。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推进,当老街、旧建筑不再符合土地利益,它们就不得不面临拆迁改建的命运。从居住环境与城市经济的角度,这些拆迁或是更优的选择,但是,当这些历经岁月风霜的老建筑被一一拆毁,我们心里不是滋味,因为我们不只是在破坏空间,而且在消抹「时间」,我们失去了「重返」的机会。詹姆斯·昆斯特勒认为,公共空间不仅有提示我们所处地理位置的职能,同时也提醒我们,我们文化所处的位置:我们文化的源头在哪里,未来在哪里。同样,这些旧建筑,这些空间,有岁月留痕,是城市文脉的线索与重返点。

事实上,旧建筑与老街区并不与城市发展相违背,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成功的设计案例,让旧建筑与老街区重焕活力。以安藤忠雄的「表参道之丘」为例,安藤很清楚表参道 ⑱ 对东京这座城市的意义,他让一部分建筑保留下来,并让新建筑的高度和表参道路两旁的榉树保持一致,玻璃幕墙内部是一个中庭,从地下三层到地上三层的坡道和表参道的坡度相同,形成一种内外呼应。城市居民在沿着阶梯往上走的时候,仿佛走在表参道上一样。⑲ 安藤通过巧妙的设计,让表参道之丘具有「应对社会变化的包容力,以及连接时光的坚韧特质」。安藤认为,对古旧建筑的改造,并不是单一地遗留下古旧建筑,也不是将其替换成新修建的建筑,而是构筑一种新旧共存的状态,从中诞生的新旧对话,连接起过去、现在与未来,为建筑的空间带来全新的生命力,实现「旧物(建筑物中镌刻着的记忆)生新(能和未来相连接的全新可能)」。

一般而言,旧建筑为现代城市注入了文化内涵,让城市更有温度和质感,它是城市发展脉络的痕迹。然而,由于种种原因,旧建筑不仅失去了其原有的空间机能,也未能转化为符合现代城市生活的空间需求。于是,如何通过空间设计,对旧建筑进行改造,在不破坏其原有的空间样态、历史痕迹的基础上、赋予旧建筑一个符合新时代的空间机能,是我们亟需解决的新课题。如今,Assemble Studio 的格兰比四街改造、深圳的鸿华印染厂改造、北京的798、台北的松山菸厂等,是旧建筑「再利用」的成功案例。

可是,现代城市建造关心的是如何让土地的经济利益最大化,采取的手段常常是「推倒重建」。由于土地的价格相对透明,而建筑物的价格相对模糊,投资商的策略便是让土地和建筑物形成一种捆绑商品,以进一步提高利润空间,然后在销售时分割成若干较小部分,以便实现利于销售的价格。在这一策略下,现代建筑以密斯的「整体空间」⑳ 为基础模型,于是,我们看到大量的类似「盒子」的没有个性的无限复制的建筑形式,如今,为了让建筑物的价格有着更大的模糊操作空间,投资商对建筑形态的设计有了个性化的要求,但基本思路并没有改变,都是为了土地资产化,让住宅成为资本。㉑ 隈研吾指出,这样的建筑空间造成了一种新的「自我封闭」。

这般的封闭,既是空间的,也是时间的。城市的生长是一个历程,而建筑是城市生长的映射,因此,建筑空间,既要在空间意义上,也应在时间意义上体现城市生长的脉络。关于旧建筑,不仅要「修旧如旧」,创造性地保留那些能够触发「记忆所系之处」的重返点,更要「旧物生新」,赋予旧建筑新的想象力,同时,我们还需培育城市文化,让这里的人们能够「品读」旧建筑。关于新建筑,不仅要创造性地继承原城市建筑的美学传统(我们有美学传统吗?),也要继承原城市空间的文化意涵,同时,为未来城市赠予「记忆所系之处」。只有这样,我们的城市才是连续的、没有断层的,我们的城市才具有可品读的特质。

另一方面,城市建筑空间的设计与活化,还包括人与建筑的关系,以及建筑空间里的人与人的关系。建筑得以与时间连结,最关键的,是因为建筑空间里的人与事。在伯纳德·屈米-曼哈顿看来,「建筑不仅仅是关于空间和形式,也关乎事件,行为以及空间里所发生的一切。」安藤忠雄亦认为,「建筑除了为城市增添华丽的装饰色彩之外,还带有活化经济与文化,并构成都市景观一部分的功能。建筑不仅成为都市意象的宣传媒体,也使得人们因为这个意象而得以聚集。」人来人往,人去人留,人与空间的互动,形成一种生活场域,慢慢养成一种气质,具有了剧场的戏剧张力。叶永青直言:建筑是时间的断句和诗歌。一个特定的历史场景和空间,只会留在时间的原处,后来的人们,如何去弥合这时空之间的生命与观念的变迁,是最有意思的剧本。

最后,我想引述封新城的一个有趣的观点:所谓建筑,就是把空间放在时间里;所谓人生,就是把时间放到空间里。


6、时间,太创意了

2015年元旦,我收到一位朋友寄来的台历,在里面,我第一次感受到时间的奇妙所在。这本台历由朋友所在的机构设计、出版,主题是「儿童绘本」与「亲子阅读」,台历的每一页都有以儿童绘本为主题的插画以及每个日期所对应的表格。由插画到时间,我开始想象,如果家长每天都给自己的孩子讲故事,然后将故事的名字填写在台历相应的日期的格子里,持续一年,直至写完最后的一个格子,这本台历将实现「寻常物的嬗变」。我相信,这本台历对于这个家庭是意义非凡的,当家长老去,当儿女长大,当儿女开始给自己的孩子讲故事,当儿女老去 …… 重新翻起这本台历、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回忆这些曾经的睡前故事,这会是怎样的幸福体验。

当我意识到这些,我开始感受到时间的意义。日常,我们所经验的点点滴滴,犹如数学平面的散点,没有关联,没有意义,但是,当我们用坐标轴来考量这些散点,化归为函数,从中找到彼此间的关系,这些散点开始有了意义。时间犹如坐标轴,它让生活意义显现,每一坐标点都指向了一个特别的故事和特别的情感。时间,让我们看到我们所经验的每件事情所处的位置,看到成长的脉络,看到人与人的情感痕迹。

原来,时间如此富有创意。

有位特别艺术家,名叫罗曼·奥帕尔卡(Roman Opalka),他终其一生只有两件作品,一件是 《1965 / 1 — ∞》,一件是自拍照。自1965年开始,他每天都在一块画布上以白颜料书写从1到∞的阿拉伯数字,每次只沾一笔,由浓至淡,无止境地反复直至填满整个画面;1968年开始,罗曼·奥帕尔卡加入声音记录,用录音机收录他念出的正在书写的数字;作画完毕,离开画室前,身着白色衬衣,拍摄一张正面照片;项目一直持续到2011年,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单独来看,每个画布,每段声音,每张照片,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当它们以时间序列并置的时候,画布、声音、照片具有了连续性和叙事性,从中,我们看到了时间的流逝,看到了时间对生命的侵蚀。一件看似平凡的作品,也因「时间」,产生了创意,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还有一位特别的艺术家,名叫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他在第七届卡塞尔文献展(1982)的参展计划是一次大规模的生态活动 —— 在卡塞尔市区种植7000棵橡树,并在每棵橡木旁边放置一座玄武岩石柱。项目持续5年,第一棵橡树由博伊斯亲自种下,最后一棵由他的妻子和儿子在第八届卡塞尔文献展上种植,其余橡树则由公众完成。这一艺术计划在最开始的时候颇具争议,并没有得到市民的认可,然而,时至今日,这7000棵橡树已是卡塞尔的有机组成部分,成为城市的象征。《7000棵橡树》是博伊斯「社会雕塑」观念的一次实践:1、不同于传统雕塑,「7000棵橡树」没有轮廓,它以一种看不见的整体融入城市生活;2、这是一个关于时间的雕塑,茁壮成长的橡树和恒久不变的玄武岩并置在一起,让人们在辩证中品鉴时间的留痕;3、这是一个关于记忆的雕塑,当人们看到这7000橡树,便会唤起当年参与这项公共计划的集体记忆,这不仅强化了公众的城市认同感,亦激发了市民参与社会事务的热情。4、第1棵和第7000棵橡树并置在卡塞尔弗里德里希博物馆前,五年的时间见证,令人肃然起敬。

以上,无论是绘本台历,还是《1965 / 1 — ∞》,亦或《7000棵橡树》,它们最大的魅力来自时间,而时间的创意,来自持之以恒的「过程」、来自生活的「脉络」、来自与他者的「公共参与」。遗憾的是,这些在我们的现代生活中,已越来越难以看到了。如今,程式化生产把人「物化」为只讲求效率的工件或工序,工作不再是生活的一部分,而是牺牲了时间的谋生手段。手机的各种数据把我们的专注力和时间变成碎片,我们不再关心周遭的变化,不再期待面对面的交流。我们没有耐心建立自己的生活脉络,也无须像往昔一样,在特定空间和特定时间去遇见去经验一个人或一件事。时间的碎片化与疏离化,让生活经验失去独特性,没有故事,没有记忆,没有情感。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对旧建筑、口述历史、手工艺品别有钟爱,它们有着我们所匮缺的「过程」(时间)。

时间的创意,由剧场到城市,由戏曲的实验创新到社戏的场域启示,由城市叙事到城市建筑空间,由一本台历到7000棵树。这是「记忆所系之处」在时间之流中被不断地建构、解构、再记忆、再书写。这是「意识」在时间的两面朝向中,召唤彼时与未来的当代性。这是思想问题与精神传统的传承,关乎时间的重返,关乎时间的创作。

在影片《岁月神偷》中,罗进一「赢」了很多东西,罗进二「偷」了很多东西,然而,所有的这些都最终被岁月无情偷走,人生终归一场空。难怪罗进一会说,金鱼是最快乐的,因为它的记忆只有三秒钟。金鱼不会惧怕岁月神偷,因为它没有记忆,实际上,人最痛苦的是,岁月偷走了我们身边的人,身边的物,却无法偷走我们的记忆。幸运的是,时间有两种序列,一个是自然序列,一个是意识序列。我们所周遭的一切会随着自然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却会随着意识序列的再记忆、再创造而得以重返。因为记忆,我们的意识可以拥有「时间」,于是,也就拥有了过去、未来,以及当下。在某种意义上,时间意味着我们对一件事情、一个空间、以及一个人的承诺。因为承诺,所以创意。

 


注:

① 「记忆所系之处」原法文为 Les lieux de me´moire ,是皮耶·诺哈所创的新名词,很难以现成的中文名词来翻译,在其他中译本中,有被译成「记忆之场」、「记忆之域」等,这里采用的是戴丽娟女士的译法。
② 皮耶·诺哈:记忆所系之处,行人文化实验室(台北),2012,p17。
③ 皮耶·诺哈:记忆所系之处,行人文化实验室(台北),2012,p13
④ 皮耶·诺哈:记忆所系之处,行人文化实验室(台北),2012,p19
⑤ 皮耶·诺哈在书中谈到了三种记忆:集体记忆、历史记忆、书本记忆。其中,书本记忆是那些已经消失的,唯有通过书本才能找到的事件与记忆;历史记忆是指,在日常生活中已经消失,但仍存在于某些群体记忆里的事件;集体记忆则是当下仍然鲜活的,能够为大众所共鸣的事件与记忆。
⑥ 以下展现的六组戏剧可以参见www.eldt.org、www.zuni.org.hk。
⑦ 詹姆斯·卡斯:有限与无限游戏,电子工业出版社,2013,p56
⑧ 柯军:一桌二椅·朱鹮记,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2015,p7
⑨ 赵汀阳:四种分叉,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p14
⑩ 赵汀阳:四种分叉,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p37
⑪ 赵汀阳:四种分叉,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p32
⑫ 赵汀阳:四种分叉,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p30
⑬ 赵汀阳:四种分叉,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p32
⑭ 荣念曾:亚洲表演艺术 —— 从传统到当代,进念·二十面体,2013,p11
⑮ 铃木忠志,文化就是身体,国立中正文化,2011,p120
⑯ 老街是一个奇妙的空间结构,街的两旁是极度私密的个人住所,但是,「街」连结了彼此,空间得以活化,街坊开始交流,私密空间慢慢打开。
⑰ 斯维特兰娜:怀旧的未来,译林出版社,2010
⑱ 表参道是东京明治神宫前路口到青山通之间的一条约1.1km的道路。20世纪20年代后期,日本政府设立的财团“同润会”在这里建立了青山公寓,一时名流荟萃。二战时,这一带在美军轰炸下成为焦土,唯独青山公寓幸存了下来。参见,安藤忠雄、Lens杂志:建造属于自己的世界,p181。
⑲ 安藤忠雄 、Lens杂志:建造属于自己的世界,中信出版集团,2018,p181
⑳ 所谓整体空间就是可以任由你去改变的自由空间。这个空间是由地面和天井两个平行的平面构成的、绝对等高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它的主体可以通过简单的隔断、随意安置家具而轻松地完成该空间的角色转换和功能转变。 参见,隈研吾:负建筑,p47
​㉑ 参见,隈研吾:负建筑,山东人民出版社,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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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小坡美术社第五期「小坡讲堂」而作。
《时间的创意》系「AWAKENING」创意课程的主旨内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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